【悬疑小说】《流暮之影》| 25 迷雾渐伤
《流暮之影》25
01
记忆中，父母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从琉可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孤儿院里长大。高二那年，院长说她姐姐来找她了。她一路小跑进会客室，就看见一个身材单薄，却长得很干净舒服的女孩站在窗下，听到她的声音后，转头对着她无比温柔地微笑。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百无聊赖的生命里，第一次生出了一株细细的枝藤，从她心里一点点地蔓延到了姐姐的手中。姐姐握紧那根枝藤，她就跟着她走了。
姐姐说，她为了有能力早点将她从孤儿院里接出来，高中一毕业就离开亲戚家开始工作。因为身体和学历的缘故，她能做的工作很有限，一份正职和一份兼职加起来的薪水也不是很高。但好在父母给他们留有一点遗产，姐姐成年的时候继承了一部分，所以日子也不算过得糟糕。
等到她有了一些经济基础之后，就想着将琉可从孤儿院里接出来。她说她觉得她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一起成长的时光，她说她不想再等。她说她要亲自送琉可去上大学，看着她成为自己的骄傲。所以，姐姐总是早出晚归地为两人的生活而奔波，琉可看在眼里，努力地考上了当地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开始了和姐姐一起分担甘苦的日子。
那些日子虽然清贫，但有姐姐在，琉可就觉得什么都愿意。被绑架的这段时间，唯一能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就只有那还在等着她回去的姐姐。
可是......
可是此刻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长着一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姐姐的丝毫气息。琉可认识的姐姐，总是素颜淡眉，低头浅笑，皮肤隐隐地透着白，怎么睡精神都不是太好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个淡妆剪瞳，精明干练，虽然笑着，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亲近的女人。
琉可怔怔地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抬手抚摸她的脸，用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轻声唤她：“你瘦了，琉可。”
琉可本能地退后一步，避开了女人的手。女人也不在意，转身走到苏医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琉可顿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无数曾经坚信过的信念和想法瞬间土崩瓦解，她觉得那些突然在脑袋里炸裂的东西，和那些刹那间被解释清楚了的疑问，像是无数把锐利的尖刀，此刻正生生地钻进她的身体里，绞得她疼到发不出一丝呻吟。
女人见她的脸煞白无比，大病初愈后的身体也是摇摇欲坠，立刻上前扶住了她。“小心。”她支撑住她，“还是去那边坐吧。”
女人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姐姐以前根本不会用的东西。琉可一把推开她，跟着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女人想上前扶起她，但却被苏医生一把拉住，冷着脸摇了摇头。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还是没有完全消去，有点抱歉地退到了苏医生的身后。
苏医生在琉可面前蹲下，细细地看着此刻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震惊、困惑、受伤、不信、痛苦…...直到那表情最终变成了绝望，他才开口再一次问道：“你还那么肯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么？”
他轻轻抚摸她的发，将她脸庞边的发拢向耳后：“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中文系学得好好的，会突然开始辅修心理学？又为什么好好地上着班，突然要来这座城市旅行？”
琉可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又紧接着问道：“还有，这世间有那么多种病，就算蔺菲榕的精神状态再不同，可你为什么偏偏就能判定她患的是‘人格分裂’，而不是其它呢？而且还猜得那么准？关于这一点，你只是认为是自己聪明，却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会这么顺利，对么？”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段暮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推开站着的两人，把琉可扶起来，紧紧地搂入了怀中。
02
琉可趴在段暮的肩头，深深地闭着眼，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不是说，你在派人照顾她么......？”她在他耳边抽泣着呢喃，“你不是说，很快就会让我们见面了么?你不是答应过我么......”
段暮用力地抱着她，感觉她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没有一丝力气。他无法回答她，其实他们早已失去了她姐姐的踪迹。他也无法回答她，其实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此刻他只想带着她离开，却又被苏医生挡住拦了下来。
“既然段少爷也来了，难道不想把真相听完吗？”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应该是最想知道当年蔺菲榕为什么要离开你的人吧？”
段暮回头狠狠地瞪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斥着灼人的杀气。他终于相信了是这个男人在主导着这一切。此刻他恨不得杀了他，好报自己和菲儿这么多年来被算计被分离的痛苦。
琉可却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她强忍着哽咽，无力地拉着他：“听他说吧。”她深深地望着他，“只有知道了所有的事，蔺菲榕才有可能会回到你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痛苦，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段暮则像是被戳中一般，竟也不再反对，只是倔强地拉着她的手，神色复杂地站在了她身旁。
苏医生不禁莞尔。他对着女人使了个眼色，女人便走去一旁的吧台，开始为他们泡一壶清茶。而他则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他在腾起的烟雾中端详了琉可片刻，才靠在办公桌上幽幽地问道：“关于刚才的问题，你想起来吗？”
琉可没有回答他，而是悲伤地望向了吧台一侧的女人。她看到她已经泡好了茶水，正端着茶盘向他们走来。
“是我让她学的。”女人一边将一个精致的茶杯放到茶几上，一边笑盈盈地看着琉可说，“因为我说如果我能上大学，就一定要选心理学专业。”她为他们添上茶水，“所以她为了帮我完成心愿，就去辅修了心理学。这样她不但能讲给我听，而且我也能偶尔去蹭课了。”
“至于为什么会对‘人格分裂’那么清楚，大概也是因为我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为了让我高兴，才收集了很多资料和视频，和我一起讨论研究的结果吧。”她说着，将一杯茶递给了琉可。
段暮毫不客气地就给挡开了。琉可却拉了拉他，从女人手里接过茶杯。她此刻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她，深望着她的眼中竟没有丝毫怨念。
女人一怔，继而欣慰地笑了笑，答道：“吴芸。”
琉可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助理，一直都是。”吴芸也答得很坦然。
琉可闻言慢慢地低下了眼，不再言语。吴芸起身走到苏医生那里，从他指间抽走剩下的半支烟。苏医生也不责怪她，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后，向琉可他们走去。
“其实你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只有两点不太正确。”他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第一，金其实并不是我的同伙，顶多只能算是一颗重要的棋子罢了。他既是段少爷最信任的仆人，也是最好的监视者。就凭着蔺菲榕曾经对他的恩情，只要告诉他曾经发生过什么，要利用起他来一点都不难。”
“第二，不是你‘看见谁都无所谓’，而是我让你看见季嫣琳的。我五年前对你催眠过，只要你再次看到我，季嫣琳的人格就会开始出现。没错，我是在给你喝的水里下了药，但它并不致幻，只是正常人吃了会精神力下降而已。没办法，谁让你的精神意志太强大，人也很冷静，只有让你对自己精神的控制力出现问题，才能给季嫣琳留出机会。至于让她出现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让你混乱，更是为了在遇到危险时，能由她来出面保护你们。毕竟，你也不是那种能狠得下手的人。”
“而她也最终保护了你，对吗？否则，她现在也不可能这么安静。”
“你还是从头说起吧。”琉可无力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却十分坚定。“我要知道的，是所有的事。”
“从头说起啊......”苏医生仰头微微叹了口气，“这件事太长了，我得好好想想，要从哪里说起才比较好。”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那就从蔺菲榕被接回蔺家开始吧。”
03
“其实，我从没想到你们会来我这里偷资料。不过那些资料也只是大概，真正发生在蔺菲榕身上的事，要远比那些更复杂。”他转眼望向段暮。“当年，蔺氏在被段家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听信了一个江湖算命大师之言，这才找到了蔺菲榕这个蔺家所谓的‘福星’。而就在她被接回蔺家之后没多久，你的父母就出了车祸，蔺氏的危机也跟着解除了。从那之后，蔺老爷子就认定了她是蔺家的福星，再也没有放手过。”
“后来没过一两年，蔺氏资金链又开始吃紧，蔺老爷子一直在等蔺菲榕这个‘福星’发挥作用，可惜始终没见动静。他就又去请教那位‘算命大师’，结果大师说，是因为随着蔺菲榕的长大，身上的灵气在慢慢地减弱，必须通过做法才能强化。于是，这才有了蔺家地下室里那个肮脏的密室。”
“哼，那老头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段暮冷哼道。
“不，他根本就是丧心病狂。”苏医生脸上闪过明显的厌恶。“他把她绑在那个密室里，把自己那肮脏的血滴在她脸上。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请求和哭喊，也不在乎那么做会对那么小的孩子造成什么影响。在他心里，就只有他的蔺氏。”
琉可听着，情不自禁地抱起了双臂。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间暗室里，在那张寒得如冰一般的石床上，蔺轩昊的血正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脸上，温热得令她惊恐不已。段暮感觉到了她的颤抖，轻轻地搂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心理学中有一种说法，叫做‘安慰剂效应’，是说出于对一个人的信任，即使对方给你的是一块糖，但只要他说是治头痛的药，吃糖的人也会感觉到头痛有所减轻。其实蔺老爷子也是一样的，因为那一两次‘成功的’经验，让他确信了蔺菲榕的作用无所不能。所以，那些所谓的危机就像蔺氏的头痛一样，在吃了蔺菲榕这剂安慰剂后，就都会‘平安的’渡过了。”
“呵，其实哪里有什么福星。十几年前中国的资本市场还远没有现在发达，资金流动慢、贷款竞争激烈、手续繁琐是正常的事。而且那时候他们还在快速扩张，资金吃紧是很常见的，以蔺老爷子当时的本事和地位，要化解也并非难事，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只可惜，他们每次都等不及。大概第一次的经历实在太让他们震撼了吧，所以之后但凡碰到了同样的情况，他们就难免又会做同样的事情了。”
“难道每次都要那么做吗？我就不信他们一次都没有失过手。”段暮挑眉，不信地冷问。
“据我所知，也不是每次都需要。有几次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危机就自己化解了。但在他们心里，早已认定了‘福星’的说法，所以每次都能找到点理由安在蔺菲榕的身上。”顿了顿，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记得蔺菲榕说过，你曾经以非常优惠的条件和蔺氏达成了一项借款协议，附加条件就是让蔺家答应你和她的交往。”苏医生摊摊手，“你看，连你也在无意间成了那个说法的推手，就更别说蔺家的人了。”
段暮冷哼一声：“一家疯子”。
苏医生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蔺老爷子去世之后，蔺菲榕的境况多少得到了一些改善。蔺家华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多少还是心疼她的，那种事就做的很少了。只可惜，少年时的阴影已经留下了，没过多久，她的病就开始出现了。而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了她的主治医生。”
“她失踪的前一年，病情突然开始加重。有一阵子，季嫣琳几乎占据了她每天大多数的时间。于是她自己要求搬进你送给他的那栋宅子，自己要求和你退了婚。她也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得了‘人格分裂’。她太敏感了，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季嫣琳的存在让她即欣慰又担心。她一直通过画画和季嫣琳交流，想以此了解她更多。只是，了解的越多，她才越发现季嫣琳有多危险......”
“直到......直到季嫣琳亲手杀死了来看望她的父亲，蔺菲榕才意识到，事态已经彻底失控了......”
“你......你说什么？” 琉可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她....她杀了谁？”她嗤笑不已，无法置信的泪水却在眼眶里翻滚。见苏医生沉默地低下了头，她才想起来他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那双手，她竟觉得它们从未这般陌生。
段暮一把拉过她，紧紧地抱住她不让她再看。“不是你，不是你......”他在她耳边不断地唤着。
在他的安抚下，琉可终是能稳住了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从他怀里出来，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望着苏医生冷冷地问道：“你知道了这件情之后，就以此为要挟，变出我这个人格，设下了这个局吗？”
苏医生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一个人格来，你也把我想的太神了吧？”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一抹迷离的伤感在他一直清明的眼睛里渐渐弥散开来：“我没有那个本事，这整个局也不是我设的。”他说。
“是蔺菲榕，这一切都是她计划的。我所做的一切，和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在帮她完成心愿而已。”
喜欢记得点赞哦~~
下一章：《流暮之影 | 26 复仇伊始》
本文系原创。已完结。请关注专题《流暮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