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蒙
每当想起北海,除了温柔的海风拂过银白色的沙滩,还有第一次打工遇到的伙伴-罗蒙。
那时候高考已结束,对于复读生的我并没有取得该有的成绩,知道高考分数的那天,父亲的期许多少有些失望。我选择了可以填报的学校当中学费最便宜的一所,我期待离家很远,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当做完这一切,还有两个月大学才开学,我既然一下子不知道这段日子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北海,如果说一年前我对北海是陌生的,经过在这里一年的补习生活,我对这里的大街小巷已经颇为熟悉了。当然这次不一样,对于刚走出校门的高中生,对社会是无知的。我想找一份工作,但是发现自己这方面的阅历真实一无所有。
晚上我游荡在广场上,看着小酒吧的演唱,老板娘告诉我这里可以招工,并强调告诉我虽然工资很低,大概一个月500块,不过客人点酒水是有提成的,她很喜欢的一个勤快的小伙子,在吧台点的酒她也会算提成到他的名头上。这让我非常感激,听起来就像我也很可能成为她器重的人,我也可以得到她的提成照顾一样!唯一不合适的是,她们不提供住宿。我的需求其实很简单,需要一个包吃住,能赚点钱的工作就行。之后我在最热闹的商场,最主要的几条街道逛了两天,其中最羡慕的是苏宁电器的销售,据说每月可以赚1500左右的工资,但是明显我也只是敢想想。沿街倒是看到很多,酒店服务员,洗碗工什么的工作。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在汽车站附近发现了一家介绍工作的信息中介公司,承诺15块钱会员费,包找到工作。那个时候没有强大的互联网,58同城也还没有出生!我交了15块钱,管事的给我开了一张手写的推荐信:xx批发店送货员应聘推荐信。
我对这个来之不易的面试机会非常看重,为了掩饰自己的学生身份,生怕被别人拒绝,在我面试的时候,以及之后工作半个月内,都把自己300度的近视眼镜藏起来。心想,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是不被干苦力活的老板看好的!
面试当天很顺利,我坐公交,按照地址描述和电话联系到老板。老板看是个小伙子,瞧起来也还算健壮,就同意了,当天就开始上班。
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批发店,老板40来岁模样,很明显从事这行有些年头了,善于计算,苦心经营了几个产品的区域代理权。有一个门店,一个仓库,门店存放快销品,例如塑料瓶装/罐装可乐雪碧/果粒橙/瓶装米酒/方便面等,仓库存放瓶装矿泉水,泸州福等量大或贵重流通周期规律的产品。
店里经常走动的人有老板,老板负责对每一项出货的开单和统计。老板娘平时在店里帮衬,中午会给我们准备饭菜。员工在我之前一共有三个,一个是销售经理,负责对超市等大型卖场对接酒水等的业务,销售经理是上过大学的,每天穿着干净的衬衫,西裤,皮鞋,偶尔会到店里来和老板说些事情。销售经理大学毕业之后出来工作,但是赚到的钱在供自己的女朋友上研究生。而这些小道消息是之后销售经理的弟弟,也就是罗蒙告知我的,罗蒙比他哥哥小5岁左右,没有上什么学,在公司,他负责开车送货和进货。另外还有一个偏瘦弱的男生是老板的亲戚,长得挺斯文的。
我是一个不怕苦的人,很快,我进入了工作的角色,每天会开着电动车,把客户的货零散送到,然后回来再继续。7月的北海是极度酷热,我们每天给人们送去,可乐等各种解渴的饮料,曝晒在烈日下,穿行在人流中。流着汗,但是我们并没有机会喝上一瓶冰镇的汽水,仿佛,哪怕一瓶汽水的钱就是自己的生命。苦力赚来的钱是最懂得珍惜的,这个和在父母手中拿到的钱真的不一样。
一次和瘦弱的哥们一起出去送货,他骑一辆车,我一辆车。车是那种最烂但是还可以开的电动车,我很快送了3趟货来回了,这个哥们还是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这个哥们,也就是我的室友有个毛病就是迷恋上游戏厅的赌博老虎机,一但有钱就会去碰运气。这不,送的货收到一笔不小的款,就搞起来了。老板对他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己的亲戚,充满怨气的对他说,你看刚来的小李,多积极上进,再看看你,我都不想说你了。
由于负责的表现,老板很快给我安排了更多的工作。我可以跟着罗蒙开着车去很远的码头送货,去玻璃瓶的可乐仓库拉回一大车饮料。对于这份工作,我经常是忘我其中,挥汗如雨,累了抗一会,过了一会既然神奇的越来越有力气。我是一个很闷的人,在送货的路途上,罗蒙不说话,我也不爱说话。有时候我们往返好几趟,装货,卸货,整理仓库。一车车的饮料酒水就这样从店里留到北海的大街小巷,老板是最开心的,钱就这样每天流到他的口袋里。
有那么一天送货的路上,罗蒙终于还是说话了,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朋友,他们一起买了房子了,准备结婚。我们有几次给他女朋友的店送过货,他的女朋友很漂亮。罗蒙经常被他哥哥说东说西,这一点他很不满意,他问我,做为哥哥,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承认自己是没有文化,但是他对哥哥有很大的期望,哥哥可以教导自己,但是要好好教导,而不是动不动就说自己的不是,给人的感觉他们两互相不服气。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之后,自己也开一个批发店。有几次偷偷告诉我,现在有很多店家都很认可他,都表示,如果他有朝一日他单干会从他的店进货。每当说起这点时他就很开心,仿佛一片美好的未来就在不远的地方,已经很快就触手可及了。
有一次我们去码头给回港口的渔船送饮料,整整一车的玻璃瓶装可乐,雪碧,芬达。我在船舱下边接应,他在车上搬到船边,我接到后码放整齐。一车整完下来,我们已经汗流夹背。我们走到码头吹吹风,罗蒙突然脱掉衣服,跟我说一声,来不来!我说我不会游泳。他无奈的摇摇头,一头扎入3米高的堤坝。半天不见人影,我突然有点着急,等过了好一会,在20米开外的水面上漏出一个脑袋。他继续往前游了几十米,然后终于往岸边游回来。我看着皮肤黝黑的他,身上滴沥着海水豆大的珠子,充满了惊讶!很多年以后,一个身影纵身跃入大海,游出几十米远的场景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充满了青春和活力,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无惧和拼搏鼓舞。
对于所有的人来说,这里是他们的工作,是他们的生活。但是只有我知道,我是体验生活,这不是我最终的生活。每天晚上我都会默念一下自己工作一共持续了多少天,每过一天我会开心的计算自己将要拿到的工资数目又多了几十块钱。身体是疲惫的,内心却很充实。宿舍是年久失修的老街建筑,简陋的床铺,容纳一个身位洗冷水澡的厕所。很多个夜晚,我站在宿舍的楼台前凝望这个夜空,静静发呆。我幻想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甚至有点羡慕罗蒙,对于年轻人来说,他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养活自己的可靠的工作,脚踏实地的日子也是让人成长的好日子。有一次站的太入神,隔壁宿舍的几个女生上楼梯走过来,被我吓了一跳,娇气的说,大晚上吓死人啊。而我则不知哪来的神气,自我感觉良好,总认为自己现在很一般,但是未来我会很牛。对懵懂少年来说,虽然很想和异性说话,但是又看不起这里的一切,毫无理由的自傲。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卡车的玻璃瓶装汽水,吃完早饭就开始卸车,整理到仓库。我们既是送货的小搂搂,也是老板廉价的苦力搬运工。一车汽水,就我和罗蒙卖力的卸装着,没有怨言,只有汗水,还有麻木的双手在装着12瓶的汽水塑料筐边上摩擦。隔壁店的一个伙计在感慨,要是谁都像我们这样干活,多少活都很快干完了。这是在夸我吧?他说在我来之前,走了一个北方来的大汉,干不了几天就走了。劳动人民并不是没有怨言,他们是为了生存,为了无知的无奈。
在这个店里呆了20多天的时候,有一次老板的女儿读大学,放暑假回来了,来店里呆过一会,经理说我们差不多同年,我其实长得那么斯文也应该读书的!可能是受到了蔑视,我只是微笑,然后开玩笑的说,其实我之前考上了大学,由于家里穷上不起学,自己出来打工了。老板听了很是诧异,对我说,学习那么好,以后有机会公司代理别的品牌时可以让我做经理。经理也为我感到很可惜,罗蒙更是对我报以深深的同情。
整个夏天,罗蒙开着送货的面包车,带着我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士多店中,他和每个店的老板都谈笑风声,铺垫着自己未来的人脉。我们在海港沿路给各条渔船送去饮料,矿泉水,当然还有渔夫们最爱的米酒。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世界。
随着大学快开学了,我的体验不能不结束了,我无心说谎,但是不得不再次和老板说谎了!这次的谎言是:我的哥哥从北京回来,告知我要带我去北京发展。老板很失望,我是他的好帮手,同时他似乎也为我高兴那么几分,吩咐午餐给我做了一顿比较丰盛的五花肉。
可能没想到那么快要分开,罗蒙对这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小年轻刚刚产生一点好奇和接纳,我们之间却要分开了。最后一天我们开着货车去送货,他又变得忧郁了,很少说话,突然对我说,你走了是好啊,以后我们比比看谁赚的钱多。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恍惚之间我感觉到了一丝友谊的难能可贵,我们两个也差不多同年,苦力的劳动让我们两磨合了整个夏天,我多干一点,他就好受一点,他多干一点我也轻松一点。我们都是埋头干活的人,他有他的理想,我有我的想法,但是混在一起共同经历的一些烈日和汗水让我们产生了短暂的友谊!
晚上罗蒙带着他老婆还有我的室友,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罗蒙走在前面,我想和他女朋友说两句话,我想告诉他罗蒙人很好,但是她貌似不爱搭理我。的确我也不知道罗蒙为什么要待见我,我完全不值得他破费请我吃一顿送别饭。我们点了一壶菊花茶,点了一些点心,喝着茶,也不知道聊一些什么。我心里也有很多歉意,我其实欺骗了他,我们之间本来就很少共同的话题,但是看着他的诚挚,让我非常感动。而我也用自己的质朴和努力获得了他的认可和友谊。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赚钱比我多,他的哥哥也不再说他,他应该开起了自己的批发店。
生活当中总会想起一句名言: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我生性内向,虽然骨子里期待自己变得活泼一点。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这种性格至少会导致社交期许的冷淡,总的来说就是不够开放,豪爽,难成大事。
后来慢慢发现,内向性格其实也有很多好处,就是自己可以更好的和自己说话,并且回忆一些难得的与人交往的乐趣。
每当想起罗蒙跳到海里游泳的场景,我就充满动力,人这一生就要活出少年时自由自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