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 仁
莱恩！
镜仁惊醒，发觉自己早已置身无名小镇。她们多年前相识。在一众人群中，对方就这样发现了自己。那时的自己对混迹人群之中早已熟稔。很少被发现或识别出。似乎用最大程度的包容与接纳，屏蔽和抵挡着来自这个世界的所有信号，包括热切与关怀。
酒店的楼下有一家粥店。她早起没什么胃口，平日里一般都要睡到九点以上。南方十一月的天气里，只有十几度，女人们仍旧穿丝袜，短裙。她合裹自己的棉衣坐在椅子上，等早餐。
男女相对而坐，两份白粥，鸡腿肉，小叶青菜。他们年轻，皮肤白皙，清透。像是刚刚建立关系。昨夜里从酒馆走出的男子，晃晃斜斜，时而大声高歌抑或扶树喘息。年轻人不做观察或思考，他们大多来自其他城市的小镇，不遮掩地望着女性的身体，吹口哨，率真，露出笑容。
闷声敲着小锣回收家电的老爷爷。公交站门口缝制拖鞋的奶奶。此时无趣。便提着早餐，向公交站走去。荷花，牡丹，龙翔，凤舞……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样。她看到一簇靛蓝色的花朵。奶奶说那是龙胆花。她问自己是否可以拍照。奶奶讲话含混不清，只点头应允。
莱恩曾在邮件里说如今所在的居住地没人提起国内生产总值，更没人知道什么是关键绩效指标。她讲起自己曾经在工作中遇到一位香港男士。她说我对那人所说所讲的经济，宏观，巨头，几百强并没有什么大的兴致。只是在他的叙述中窥见了一个人生命里的偶然与必然。不得以与不得不。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发觉人的经历竟有些类似与相通。虽然悲喜并不交织。一度看到对方很动容。提起自己的家庭，或者所谓的平穷。她也只是好奇，这些为何在一个人的成长里，哪怕人已至暮年，老年。还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效用。对方眼圈微红时，她便明白那人那时有怎样的波折与取舍了。
但，某种程度上感受到他没有多久了，他要做的事不会顺应发展的趋势。一个颓唐的，生命已过半的成年男性，她得见到了他所有的不甘与不得意。
她说上学时自己就有些危险，总是有随时撤离的想法。这样的想法被师父知道，她对她说你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但生活起居，洒扫，烹饪食物这样基础的事情要自己做。空闲之余，要帮助庵里的她人。尽力去做事。
剃发只是一个仪式。她曾剪很短的发。
她曾难以支撑，持续遭受波折与分离，情绪极为不平稳，行为偶有失控。她问：我该怎么办？
镜仁回答：不知道。或许你可以去问医生。那时的她对镜仁的回答感到不满。但想想能这样讲出的人也只会是镜仁。
她坚毅，冷静，思路清晰。时常戳中要害。有时讳莫如深。不肯多费一字一句。讲出的话总是能让莱恩思索上好一阵。她们无法亲密，甚至同行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或许是莱恩心里尊重她。关系递进缓慢而稳定。莱恩也曾处于一无所有的困境。她发送消息给她。说我什么都不要。只去找你。似乎，某种程度上她的所在，会是她最终的皈依与入灭。
她有时给予她足够的空间。让她去经受，体悟或习得。她说我在你身上学到很多。她回答这个世界上人很多，你也可以尝试观察他人。获取不同的灵感。可现实是，面对他人，莱恩总有一眼望得见的枯竭。无法产生持久的兴趣。或者说她们的关系更像下棋。目的不是为了对垒。而是每一步的伴随与观照。
庵里香烛的气味让镜仁一时难以适应，开始不停的打喷嚏。大家把被子晒在围杆上。
她问，你终于来看我。
她答，我在积累福报。
她以一字一句的均匀速率，念出大殿门旁的下联：佛法和谐 世法普 国泰民安。有人双手合十，朝自己的方向，镜仁快速躲开。願，那是繁体字的愿。修行者愉快爽朗的笑，看向镜仁，手中拿着一串佛珠。大概是觉得她有慧根。门前种着木芙蓉，大家喜欢孩子，与那孩子对话。你看这花开得真好。小姑娘，来，给你无花果，尝一尝。随后准备结队出门去。
镜仁说：与我所想无异。
太阳出来，她脱掉棉衣。穿白色卫衣，运动鞋。旁边是学校，有中学生在上体育课。你记得之前来成都找我吗？我们在学校周围散步，聊天。
记得。
有蝴蝶飞过来。镜仁没有动作。
她说有时自己会有身体上的疼痛。镜仁拿出一块山楂饴。说：给。
庵中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过的如何？
很多劳作。扫落叶，清理人们留下的痕迹，浇花，除草，听师傅训导。有时和大家说笑。没人在意我的过去。但为了记得我，总是需要一些事件或关联词语。
好。
你还带了什么好吃的？
镜仁从书包里拿出梅子，无花果干，山楂薄片，……一应小食。还有茶。
你不是嫌味道苦吗？
所以给你喝。
我并不喜欢茶。也品不出其中的意味。从前只是觉得喝茶或许能静心。
所以是你所谓的虚弱喽。
算是吧。
学生下课了。
莱恩有力的咀嚼着食物。面色平静。
嗯。
有时候觉得人似乎一生都只能是学生。天地过于广博。要学的还有很多。你学校怎么样了？
在写论文。
还顺利吗？
还好。
云板响起，莱恩起身说：镜仁，留下来吃午饭吧。虽然是素食。
镜仁起身，拿起石阶上的内胆瓶。说：好。
人们坐在桌前。开始进食。两只白碗，一只黑碗。分盛菜，饭，汤。无人讲话。出声。
女孩们喝完咖啡，开始去美容小店里修饰自己的指甲。咖啡店里摆放着不同色度的绿植。镜仁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店里播放的主题背景音乐。是她喜欢的布鲁斯。银杏叶开始落下。
她此时双眼朦胧，决意到街上走一走。手机里是她为莱恩拍摄的照片。路过宠物店，看到橱窗内的小猫和小狗，旁边的正厅里摆放着一架钢琴。清扫阿姨正在用长柄刷子刷面前的瓷砖。快递派送员挑拣快递，给收件人一一拨去电话。
她的鞋带有些松，蹲下身来，只是看了很久，才找到鞋带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