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沙丘
裴新民
故乡地处黄河故道,小时候村庄西部、北部、西北部沙丘(家乡话称为“沙圪垱”)遍布,乡亲们常说我们是沙土窝里长大的孩子。上世纪80年代后期,乡亲们实施机械化推土整地,消除了一些低矮的沙丘,再后来几年周围数公里内村民持续取土建房,更大的沙丘也被逐渐移除。
现在,原来是沙丘的地方几乎全部是郁郁葱葱的杨树林,那些我们小时候日夜摸爬滚打的沙丘全部消失不见了,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再说起那些沙丘,现在的孩子一脸疑惑,有些怀疑我们讲话的真实性。
那些沙丘,虽然现在的确已经无法看见,但是我无法忘记,它们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边。
(1)
儿时对沙丘第一个好玩的印象,是在沙丘上挖洞。
沙土很松软,拂去表面白色的干沙,再下面是带有水分的黄色沙土。一把一把挖下去,侧身躺着向下挖,直到手指再无法挖到沙土,可以挖出一个胳膊深的土洞。
这土洞一般并无什么用处,只是能挖那么深,内心感觉有小小成就。周围的杏树、桃树有果子的时候,有时也会将捡到吃不完的果子藏到土洞里。
如果是昨天下了一阵小雨,则挖开表面被雨水打湿的一两寸厚湿土,可以见到底下白色的干土。将白色的干土一把一把掏出,形成一个瓮形的土洞。如果表面的湿土层厚,支撑性强,土洞可以挖很大;如果表面的湿土层太薄,支撑性不够,就会很快坍塌。
在晴天时挖洞,把玩湿土;在雨天后掏洞,把玩干土。孩子们的世界就是这么折腾,只要折腾着就感觉很开心。
(2)
村旁近处的沙丘上都是果树,一到春天,“桃花开,杏花败,李子花赶上来”,各类果树争奇斗艳。
花瓣掉下不几天,枝头就出现了小小的果子。孩子们总是忍不住要尝鲜,杏有手指头那么大,杏仁还是软白一团的时候,就要摘下尝一尝。杏核出现硬壳后,变得非常酸,除非耐酸能力超高的人,大部分人吃上几个就会“牙倒”。
这时候开始,大家开始期盼杏尽快变黄、变红、变甜。每天放学之后,到自家杏树看看成了孩子们的例行功课。为了便于查看有无人擅自摘杏,每家都把杏树下的沙地用竹耙搂上痕迹,围着杏树一圈一圈,这样有人走去树下就会留下脚印。早熟的杏落到树下沙地上,自然成为看护者的奖赏,第一颗杏的甜美总是让人久久难忘。
等杏大批量成熟时,一家人动手,每天摘一篓子,父亲骑着自行车去汤阴、安阳卖杏,换回钱或粮食。卖杏收入往往是家乡每年的第一项收入。
(3)
当时村西头的沙丘很高,因为底部总是取土沤肥,对着村子的东侧形成了一个二三十米高的大沙坡。这沙坡就成了我们孩子们的滑梯,从顶上滑下,再从南侧上去,反反复复可以玩上一两个小时。
天气太干,沙土太厚滑不动的时候,我们就改成滚坡:眼睛闭上避免扬起的沙土眯眼,胳膊在胸前抱起避免干扰身体滚动,横躺在坡顶,身体尽量绷直,一个轱辘就滚了下去。
一路尘土飞扬,沙子在脸上、头上划过,沙沙作响,感到身子停下,眼睛睁开,站起一看,一下子到了坡底,比滑滑梯更加刺激。
闭眼滚坡的第一个缺点是无法控制方向,有时滚到了一旁的蒺藜窝,有时滚到了坡下的水坑里,滚偏的结果是大家一阵哄笑。第二个缺点是浑身的衣服都会布满沙土,虽然拍一拍会弹掉大部分,回家被母亲发现还是免不了被训斥一顿。
有一天滑滑梯之后,有人注意到一旁土坡形成个崖壁。大家议论之后,决定仿照着房子房角的佛龛,在崖壁上造个佛龛。决定之后,就开始用铲子做造型,最后你一下,我一下,反复修整之后就成了。站在坡下路边远远看,那佛龛很神似,引得路过的大人们啧啧称奇了好几天。
后来长大后看到莫高窟的图片,感觉形状有些眼熟,总是联想到我们的那个创造。
莫高窟是成年人的作品,那个沙壁佛龛是我们孩子们的游戏。每每联想起来我都会出现一个疑问:是成年人保留了孩童时的记忆呢?还是孩子们模仿了大人的游戏?
(4)
那时村子西头有个大水塘(家乡叫“水坑”),水塘之外是沙丘。一到夏天,水塘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一有空就会进去扑腾几下。那时游泳是光屁股下水的,下水之前衣服全部脱去。
稍稍大几岁的时候,有了些羞耻心,会到沙丘的树丛中脱衣服,然后瞅准周围没人的时候冲进水里。经常在沙丘的槐树林处玩,有一年我们发现一处树丛特别稠密,钻进去后却发现中间有块空地。
发现这个宝地后,我们把这里整理建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中间的空地向下挖成一个方形的坑,可以几个人躺下休息。坑壁四周修了多个土龛,每个人放自己的东西。基地修好后,小伙伴们发誓保密,自己的亲兄弟也绝不泄露。
此后几个月,我们小心保守着这个秘密,每次进出基地都小心抹去痕迹。直到那年秋天来了,周围的树丛叶子掉落后,无法遮挡,这个秘密才被人发现。
(5)
离村子远的沙丘、沙地,上边全是槐树林,林子与林子相连,面积很大。每年春季一过,许多地方总是新长出一丛丛的槐树丛。初夏槐树开花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采摘些槐花,用面一拌蒸熟,是最新鲜的菜品,每年这个季节,总要吃上几天。
新生的槐树枝,叶子密集、肥嫩,是羊喜欢的饲料。用镰刀割一篓子回家,可以满足三四只羊的需要。对比拔草,割树枝很快,很轻松,时间紧、偷懒的的时候,孩子们总是去割树枝。割树枝太多肯定会影响树林的生长,各个生产队就安排人看护。一人看护一大片林子总无法全部看护到,孩子们就与看林人打游击:看护人去东边了,就从西边进去割;看护人来西边了,就又转到北边去。
被逮住的时候也是有的,一般是训斥一顿,答应不再去了,就会被放走。严重的时候是被收缴镰刀、篓子,让家长去领,家长被看护人数落一顿,回家自然也会训斥孩子,就会老老实实拔几天草,不敢再去割树枝。
秋天来临后,几天之间槐树林的叶子就会落光,地上覆盖起一层厚厚落叶。落叶可以作为牲畜冬季的饲料,也可以沤肥,生产队总是安排集中清理一次,有时采取各家划一片区域各自收的方式处理。
冬季,槐树林没有叶子变得稀稀疏疏,野兔藏不住了,经常被孩子们发现、追赶。但是,沙土松软,沙丘起伏,人跑起来很费力,野兔跳跃几下,上坡下坡就不见了,追野兔常常只会引起一阵骚动,没见真正捉住过的。
沙丘上也生长很多枣树丛。枣树枝刺多扎手,平时大家总是躲着走。冬季,将沙丘上的枣树枝挖出,可以卖给其他地方做树苗,当时不定期总要挖一次。
枣树枝上的“八角”是个美味,顺手总能摘一口袋,回家剥开壳,虫肉放到勺子里在火上煎煎,非常香,至今想起让人流口水。
(6)
沙丘也有烦人的时候。每年春季,如果雨水不够,风一吹就会扬起沙尘,大风天更是遮天蔽日。大风过后,沙土无孔不入,家俱上,窗台上都会积满沙尘。沙尘吹起的时候,沙粒会打伤庄稼,必须补种。临近沙丘的田地一般收成差,常常只能种花生、红薯、绿豆。
在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运动中,有一年冬天,村里的民兵忙活了一个冬天,把村西南的沙丘拉掉了一半,将村南边的水塘填平了。转年,民兵营长在那里盖起了房子,很多人因此调侃“学大寨”变成了“垫房基”。
又有一年,生产队对西边一块低洼地进行整改,挖开地面,将沙土填到下边,然后将原来挖出的硬土覆盖到上边,成功将这块低洼地改造成了平地。改造后的两三年里,红薯长势良好。但是,由于下边是沙土,据说后来种小麦时产量一般,不保墒,需要经常浇水。
曾几何时,面对着那些绵延的沙丘,年少的自己也想象过如何消除这些沙丘。看到报纸上报道某地用沙土制砖,自己会设想家乡也应该建这么个砖厂;看到课本上有方格治沙的,自己也思考家乡是否需要学习。
但是,没有等到我有能力去实施什么计划,八十年代后期乡亲们开始雇用推土机将沙丘推平造地,平整后的沙地种红薯、种花生收成尚可,一年的收入就可以收回整地的支出,三四年间就消除了大部分沙丘。机械化大大提高了人们改天换地的效率,原来不可想象的事情转眼变得十分简单。
但是,故乡的沙丘是我们小时候的游戏乐园,儿时记忆的绝大部分事项与它相关,沙丘消失了,让我感觉儿时生活记忆的载体也不见了,内心难免惆怅。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些沙丘还在,现在乡村游、自驾游兴盛,我的家乡是不是可以因此办办沙地旅游呢?当然,这肯定是空想了,一切都已经不可逆转,包括家乡的沙丘,也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