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富饶而贫瘠的故乡（全）
一
不论我们漂泊多久，在哪里扎根，那个养育我们长大的故乡都烙印在我们灵魂的深处，让我们穷尽一生都无法忘怀。就算我幼年离家，也依然不妨碍家乡把它独特的气息融入我的脑海。
起初的时候，家乡与我曾经路过的那些地方并无二致，都不过是曾经寄居的地方。反而越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怀念那个最初生活的地方。
莫名的忙碌，总是使我们忽略了内心的情感，这使得那些暗自挂怀的过往，只能在内心里不断窖藏，直至某天突然散发出醇香，这使得我们再也无法忽略它们，哪怕是在梦境，都缭绕着他们的芬芳。
二
梦里，时常踩着雨后湿润的石板路一直蜿蜒向上。这时泥土混合着青草和牛粪的气息伴着水汽一齐涌入鼻腔，仿若又回到了那个隐匿在深山里名为故乡的地方。
顺着这条石板路一直走到尽头，就会迎来一片长着苔藓的小空地。
这块空地的一侧用篱笆圈了起来，那里种着各色的蔬菜，是小时候我时常光顾的地方。另一侧则是厕所和猪圈。每年都有小猪被放养在里面，到了年底再杀掉，届时堂屋里的火坑上就会挂上新的猪肉，这是每年腊肉的来源。而我们走上来的这里本应是倾斜的山坡，人们用无数的大石不断的向上堆砌，再埋土，就有了这个探出来的小小平台。
空地临近山腹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木屋，那就是我童年时的居所。
三
童年的生活大都围绕着这座木屋铺展而开，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就连铺陈在屋顶的茅草都倍觉可爱。它时而在烈日下投下阴影，然后温柔的将我收揽入怀，时而在细雨中沾染一头的露珠，就那样娇憨的等候我归来。
在不外出的日子里，它承载了我近乎所有的快乐。它身前总是挂着外婆精心串起的辣椒，而屋后是我和外公的杰作，那高高大大的一捆捆的是外公打回来的柴火，那小小的码放地整整齐齐的是我的成果，它都帮我们保护的好好的。
它的堂屋是我最爱的地方。堂屋中间是个火坑，四周用整齐的条石围起来，架上支架，吊上锅就可以生火做饭。
每天做饭在那里，吃饭也在那里，外婆会在那旁边纺线，外公喜欢在那里抽着旱烟。每年的腊肉也挂在那上面的屋顶上，让人总是惦记着想吃两块。记得小时候，大人们说我受了惊吓，老阿婆给我转米也是在那旁边。我生了病，外公给我刮痧，也要先在背上抹了桐油，再借它的火把后背考烫，才方便下手，现在想来都觉得好疼。
晚间无事的时候，大人们在那里聊天。在他们无暇顾及我的时候，我总喜欢把红薯，花生或者土豆，埋在火坑里的边边上，再稍微移些火过来，过一会就能闻到香味，这是童年时，每天乐此不疲都想做的事儿。
四
不在屋里玩的时候，就喜欢在院子里向下张望。外公的屋子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在整个寨子的最上方。
站在院子的边沿向下望，就能看见成片的层层叠叠的屋顶顺着山势，一直绵延至山脚。在天空爬满灰色的云朵时，各家屋顶上钻出来的炊烟总是要与水汽纠缠在一起连成一片，徘徊在屋顶上空久久不散，犹如给这个山谷笼罩上了一层薄雾。
当太阳出来时，阳光透过云雾一股脑的倾泻下来，一下子就浴满了整个山谷。起初觉得是阳光令那山谷的景物都炫目起来，细看才发现那随风而跳跃的是生命的礼赞。
五
如果有人觉得，家乡的美丽只在于她的躯体，那将是大错特错。只有植根于此的她的儿女才清楚她的慷慨和无私。
在这里你从不用发愁没有东西果腹。那山下的梯田里除了生长着稻谷，还有躲藏于淤泥的泥鳅和黄鳝。那山间的河流除了洗衣灌溉，还一刻不停的推动着水车为磨坊带来动力却从不索要报酬。那山岩间的泉眼出水清澈而甘甜，就算你去提再多的水、洗再多的菜它也从不干涸。那山林里的银杏、柚子、油茶、枇杷、竹笋都是她早就备好的礼物。若还是不满意，那山里大片的肥沃的无主土地都可以开垦，撒上你中意的种子，无需太过细心的打理就能结出令你满意的丰硕果实。
而说到日常生活中的小到柴火、蓑衣、斗笠、麻绳、簸箕，大到立屋、做家具你都可以在山林中找到趁手的用料，来或方便或装点我们的生活。
六
故乡的富饶与慷慨就在于此，你无需太为生计发愁。然而当这些散布在群山里的孩子们逐渐长大，故乡却再也支撑不起孩子们的梦想。这犹如我们含辛茹苦哺育大的孩子，终有一天我们无力再支付他的梦想，只能一面担忧又一面祝福的目送他远航。
随着社会浪潮的席卷，越来越多的人说你要走出来。有人说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有人说生活不仅有当下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于是越来越多的孩子离开了自觉贫瘠的家乡和老土的父母，追逐着那一直在却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不禁让我想到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故乡是上一代人旅行地终点，也是这一代人流浪地起点。而这句话正逐渐变成当代人的写照。
当我们在外忘我的拼搏时，故乡却因失去了那些可爱的精灵，像印刷的画册一样美丽却了无生趣。父母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老去，使得由他们主宰的山林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暮气。
当我们惊觉这一切时，我们已无法从当下脱身。只能用电话给父母送去徒劳的问候，却不能在他们病弱时守候床前。我们总是在邀请他们来帮我们带孩子时显得殷切，却在他们向我们求助时显得无力而苍白。然而，我们却很少被责备……
七
随着发展的日新月异，我发现虽然有更多的人怀揣着梦乡离家，但终于他们中的有些人又满载着知识回来了。我相信这一天我们的故乡一定喜极而泣，因为她终于迎回了离家的孩子。而这些失而复得的孩子也一定会再次证明，我们的家乡从未贫瘠丑陋过，她依然如我们年幼时一样美丽坚强。
我们的故乡默默付出已经太久了，我相信这些归来的游子，更懂得怎样去给到她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照顾，我也期待着我们的故乡在这些热爱她的孩子们的照顾下能展现出新的光彩和身姿。到那时，我相信我们更加富饶的家乡一定也会加倍的回馈这些信赖她的孩子。
致敬那些为了故乡而不断耕耘的人，也致敬哺育了我们的父母、祖国和这片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