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的苹果香
南方的秋总是来的晚,去的早,一溜烟的功夫。
入秋10月,夜晚湘江两岸霓虹闪烁,映在江面上,波纹一圈圈散开,撞上河堤又折回来。刀哥说要来河边看别人遛狗,我坐在河堤台阶上陪他大战玩具车,这时候手机响了,刀哥说爸爸接电话。
电话是父亲打来的,他说这几天家里在卖苹果,两块果园的果子都订给果商了,价格是三块五和三块一,我说那今年果价还挺好,他说是还行,今年果子个头也比往年也大一点,应该能有个不错是收入,刚好把去年的贷款能还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父亲问我现在刀哥怎么样了,家里人都还好吧,我告诉他都挺好的,他哦了一声说,刚好明天要摘苹果,他摘几箱最好的苹果给我邮递下来,送给亲戚同事领导啥的,我说不用那么多,寄两箱自己留着吃就行,不用寄太多,他就说给你弄两箱好的你送人领导朋友,我说真不用,你儿子跟你一样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不会来那种事。最后,好说歹说他说那算了,明天让你哥给你寄两箱苹果,然后就挂了电话。
收到苹果是三天后了,果香透过纸箱溢了出来,布满整个房间,果香弥漫里承载着我太多记忆,对一个常年在外的洛川人来说你,故乡更多是对果香的一种留恋和难以忘怀,苹果已经是每一个洛川人绕不开的话题和离不开的生活记忆。
90年代初期,洛川全县要求耕地转果树,乡民看不到长远收益,政府和村委帮忙种植的果树,没有几个月村民纷纷把树苗拔了栽上了麦子或者大豆,三四年以后,整个村子里唯一没有拔苗的那一户人家苹果大丰收,收入一下成为全村第一,整个村子都跑到他们家取经,几年后整个村子果树成林。
记忆中第一次苹果入口的味道永远也忘不掉。6、7岁的年龄在读学前班,放学以后经常跟着同龄人在村子里玩闹疯跑,那天,大成,猪娃,小贵,牛儿还有我五个人在一起玩,大成当时就在啃一个苹果,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苹果,又大又红,泛黄的果肉剔透的果汁,我们几个围着他。当时他手里还拿一瓶红色是果汁水,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他要打开瓶子给我们看神奇的红色果汁,他就把吃了半只的苹果递到我手上了,自始至终我的眼睛就不在果汁水上,而是一直盯着那半只苹果握,一直在咽口水,最后,我竟鬼使神差的就咬了一口,无论是出于错觉以为对方让给我半个吃,还是实在忍不住,那咔嚓的清脆声响起时,当时的场景十分尴尬,一时间大家都莫名的望着我,大成拧瓶子的手悬在半空,看看我再看看那只被咬了一口的半只苹果,一把抢过去。“我日尼玛的,你吃我苹果干啥?”愣过神后大家哄堂大笑,恍惚间我就被推了一把,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成上来踢了两脚,然后把那半只苹果狠狠的砸在我身边,瞬间碎成小块,飞起的果汁溅到脸上,我用袖子擦了擦,看着他们慢慢走远,恶狠狠的话远远的跟着走远,那时以后的好多年我一直被大家唤着“贫流”。
小学毕业暑假,对一些半大小子来说有折腾不完的精力和时间,那时候基本上家家种上了苹果树。那一段村子怪事频发,让大人们很疑惑,村里议论纷纷,大伙都在说自己田里的玉米、土豆、黄豆被偷,有的时候半夜野地里有篝火,一直没有抓到小偷,村民相互怀疑是不是有些恩怨村民相互报复的行为,但苦于一直没有抓到人证,大家只是在田间议论的时候指桑骂槐的说一些气话,说道一直没抓到小偷这件事,因为当时田间生火,烟火很重,远远的就能看到浓烟滚滚,村民顺着浓烟的地方寻去,基本上都是扑空,最多只能捡到烧了半焦的产品,于是,狠狠的跺跺脚骂一句“操你妈的!”,但他其实也不知道是操了谁的妈,直到有一件事情的发生。
村里的初级小学也有一块果园,在村子里读书的小孩都在这个果园里拔过草或者浇过水,我们都觉得这个园子里每长出的一个苹果都有我们一滴汗水的成就。有一天,我们刚打完一轮“土仗”,灰头土脸的往回走,刚巧路过果园,不知谁说了一句,这个果园里还是咱们种的呢,大成转身说想不想吃,我们都点点头,后来大家统一了思想,这是我们的苹果,我们要去摘我们自己的苹果吃,一个原则,能摘多少算多少。翻墙上树摘果子,但那不是果子成熟的时节,一个个小而青的富士果被摘了下来,当我们翻墙回来清点“成果”的时候出现了分歧,小贵偷偷摸摸藏起来的一个苹果没有拿出来跟大家分享,最后均分完青苹果以后,小贵突然从屁股后面掏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在大家面前晃了晃了,你们看我这个苹果是不是跟你们的不一样啊,大成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劈手就抢了过来,小贵一看急了就上前抢,两个人扭打起来,在满是淌土的路边滚来滚去,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拉开,只是口头的劝架。最后,还是被路过的大人拉开,两个人从头到脚简直像从土堆里拽出来一样。再后来事情就这么传开了,村里丢东西的事情全部都默认地算我们五个人头上,这个事情过后村里再没有谈论丢失庄稼这件事,说来也奇怪,后来村里也没有那一户村民说自己家里丢过东西。
秋夜的寒顺着塑料雨棚的缝隙偷偷溜进来,我和哥哥躺在木板床上,旁边是这两天刚摘的苹果,粉红的一片堆成小山,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倒扣的粉色游泳池。 每年刚摘下来的苹果都会放在果园地头清理出一块空地上,十几亩的果园需要两三天的包装和上称,所以每年都需要有人夜晚在果园搭棚守着。
我问哥哥是否还记得家里果树第一个长出的苹果,我哥说他不记得了,也难怪,这种事只有挨揍的一方才会记得。
有一年,我家的果园刚满三年,父亲寻思着果树是不是应该要挂果,但考虑整体树苗小太,那年只是作为试验,在地头的一个树上留下一个果花,那几年还在搞烤烟,果树之间种植着绿油油的烤烟,越长越高,我和哥哥也是盯着那个苹果由花骨朵,小花,小果实,成果慢慢一天天长大,每次摘烤烟我和哥哥都会选离那株果树最近的两条烟行,每次从这头到那头都要看一眼苹果,慢慢的一天天变大开始上色变红,不是父亲已一直在叮嘱苹果没红不能吃,估计早就被我兄弟两摘掉了。又是一次摘烤烟时机,那天我一马当先只摘了一行(一般是左右手一边一行的摘)很快的到了地头,看到苹果已经部分变红,于是摘了下来,偷偷的溜出了果园,当我哥到地头发现苹果没了,我人也没看到,于是咆哮着喊我的名字。当他在马路边找到正在啃苹果的我,一下冲上来就把我摁倒在地要抢苹果,我被压在下面怎么也翻滚不起来,只有喘气哀嚎的劲。父亲听到我鬼哭狼嚎的赶了出来把哥哥从我身上拉开,把我兄弟两数落了一顿,又是半只的苹果掉在地上没法再吃,我后来跟母亲说父亲为啥不多留两个,就留一个是故意让我俩打架嘛,母亲说大人怎么会想那么多,哪知道你们会因为一个苹果打架。
今年年中回家,看到很多园子上空搭建了防雹网,我问父亲家里果园有没有搭这个,父亲看了看窗外,抹了抹额头说,没搞,没什么大的作用,费用成本太高,而且难收拾,用不了几年就风化掉了,又要继续换。说起冰雹和霜冻是洛川人最恨的两种自然灾害,霜冻决定果花的多少,冰雹则直接打碎洛川人一年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曾经连续几年冰雹都成为洛川人的一块心病,有一年甚至冰雹直接把果树中枝打折,一年冰灾带来的是三年甚至四年果树难以修复的伤病,洛川人把果树当成自己的命根,一年到头,春耕施肥,春剪,拉枝,梳花,梳果,打药,套袋,除草,卸袋,铺反光膜,卸果,装果,装车,清理果园,冬剪。每一个程序的精心呵护才能带给你来年好是收成,如果遇上一场冰雹,每一颗冰雹都像打在果农身上的,痛并承受着,准备来年日复一日的治理果园。
读书后离家原来越远,无论在什么地方,父亲每年都在摘苹果那几天给我寄一些苹果过来尝鲜,每次都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在外面跟同事领导处理好关系,总是不忘叮嘱我家里的苹果挑一些好的送给领导同事,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在外会受别人欺负,我告诉他我都会拿给同事们分享咱家的苹果,他们都说洛川苹果好吃,每次这样讲总是能感到父亲语气里透着股骄傲说“那是,咱洛川的苹果比外面的苹果好吃多了”,是啊,苹果是洛川人的根,是洛川人的魂,洛川人以苹果自豪,苹果也带给洛川人财富和积蓄,伤痛和欢乐一直伴随着,洛川果农和苹果的故事还在继续,未来也一直在继续,老一辈的果农在慢慢老去,新一辈果农的出路并不乐观。相比十年前很多操作趋于机械代替人工,但人心浮于事,很少有年轻一辈的人愿意在果园里继续专研,只能期望乡民能越来越好,不再有冰雹和霜冻的光顾。
成长中的记忆里太多跟苹果相关的故事,我跟身边的朋友说我是果二代,贫穷的二代,每次跟父亲通话中,父亲总是告诉我他现在老了,搞不动果园了,农民的日子太靠天吃饭,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我明白他其实很多时候也是想我能帮帮他,但其实他也不想我回去,他不想我也跟他一样一辈子守着果树,他也许只想我能多陪陪他。他的故事里不缺少果树,缺少的是年迈儿女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