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同学录引发的回忆录
十多年后,我终于攒够勇气,翻开那本封尘已久的同学录。这是本仿皮黑色24开记事本。封面落满灰尘,被时间捋得发硬脱落。
这是我初次翻开这本同学录,因为我的胆怯、懦弱,我一直把它藏在床底,琐进柜子,似乎这样就能彻底埋藏心事,告别过去。我觉得,我现已成长得足够强大,足以抵抗迎面而来的狂风暴雨。直到我犹豫地翻开同学录,我才发现,我一直没变,面对那些暴击内心的文字,我曝于阳光,无处遁形。
我坐在床头,仔细翻阅,几十条铺天盖地的留言,浓缩下无非是六个字:节俭、努力、孤僻。这是初高中同学们对我的一致评价,与事实大差不差。窗外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在白色页面投下细碎斑驳。尽管风儿徐徐,我额头还是溢出了不少汗。过去,一页一页明晃清晰地铺展、蔓延。
关于节俭
故事中的那个瘦弱单薄的女孩,她正紧缩眉头、胆怯地环顾四周,见人群散去,拎着磕了一角的搪瓷菜罐,快步走进食堂。她打了5毛钱米饭,见饭溢出两大格,纠结几秒又折回窗口:“阿姨,我吃不下5毛钱的饭,能给我3毛钱的吗?”说完她窘得满脸通红,低下头。“这......这米饭的价格都是食堂统一的哦,你要是吃不下提早说,我可以给你少匀一些。价格我做不了主哦。”打饭阿姨长久地凝视着她,见到外星人一般。
她忙端走餐盘,飞奔到偏僻一角。她掀开搪瓷罐的盖子,黑黢黢的半罐梅干菜紧密地黏结在罐底,腻洁白花的猪油让她喉头直泛恶心、食欲退缩。中考临近,课业紧张,她必须摄取足够食物,补充脑力。像解复杂的方程式般,她平复情绪,往罐里舀了一大勺黑白两色的梅干菜拌进米饭。痛苦地埋头填胃。
梅干菜,她每周都会带上一罐,妈妈说,梅干菜不易变质,即使夏天仍能吃上一周。的确,厚实的油膏剥夺了细菌繁衍生息的机会,也倒尽了她原本不大的胃口。她开始厌恶吃饭,吃饭让她肠胃恶心。十五六岁的少女,一米五多的个子,体重却不足60斤。
这天,班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开学这么久,全班就差你没交学费喽。让你爸想想办法吧,总不能一直拖着。还有啊,这次回去带些鸡蛋来,我帮你煮。营养跟上才能学得好。”她感到羞耻,她努力变得普通,却因穷变得突兀。
她告诉她妈,她妈不耐烦地把红薯藤往地上一掷:“哎,我的命好苦!为了你俩学费,我求遍所有亲戚,脸都不要了。你姨妈说母猪卖掉就借钱给我们。母鸡不下蛋,我也变不出鸡蛋呀。你表姐多懂事,早早辍学打工,还能贴补家用,就你,非要上什么学。读书有什么用?大了不还是一样嫁人?你爸又没用,工地里累得要死要活,工资都要不回来。”她妈气得往地上一摊,嚎啕大哭着。
她见惯听惯了,对每周例行的即兴表演,毫无波澜。贫穷让她早熟,隐忍,无论如何,还有学上,知足了。她往酱缸里舀出一大勺酱,撇去白色蠕虫,倒进铁锅,又加了把碎青椒,下周的菜就备好了。做题时,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啼哭,碗碎裂声,门撞击声。紧捂双耳,她大声背着单词,以暴制暴。这样的场景,每周例行上演。她父母,像特意精心策划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脱口秀。旨在搞糟她的学习。
好友柴烨,早被有钱的校长外甥女俘获。她俩正津津有味地各吮一根猪大骨。柴烨嘴角满溢酱汁,晃着膏光。她打了份米饭,独自端到无人角落刨着。打开酱瓶,酱上多了层白毛,她淡定用勺刮去,再拌进米饭。长毛的菜,她吃了不下十次,没闹过肚子,她觉得自己强大的铁胃能搞定一切,不会添乱。
这时,她瞥见前桌投来异样目光,时不时交头接耳。她们的餐盘和柴烨一样丰盛:油亮大鸡腿、碧绿小青菜、木耳溜肉片。她们身上的衣服同样鲜艳夺目。头低的几乎埋进饭盆,她自知不同。大码发白短袖空荡荡地挂在她骨架上。灰青校裤磨破多处。黑布鞋倒没显山露水,但一下雨,断裂的鞋底就进水,打碟般哐当哐当响。
这天是考前体检。柴烨大方地伸出粗壮的胳膊,丰盈鲜红的血瞬间充满针管。她撸起袖子,咬咬牙,有些紧张。针头慢慢探进皮肤,延伸试探。“放轻松,别紧张!你看你抽了半天血,才这么点。”护士不耐烦地嘟哝着。“后面同学们都等着呢”。她深吸气,想象在啃猪大骨。她感到阵阵心慌,像有双巨手挤压脑袋。“放松,放松。”胖护士烦躁不堪。最后两侧手臂共扎了三针,饱吸血液的管子才肯罢休。护士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感到头晕目眩,天在转,地在转。“怎么了?”旁边同学扶住她,满是惊吓。她勉强一笑,摇晃着扶着桌椅回到座位。头痛欲裂,似有台强力泵,一下一下泵出她的脑髓。自那天起,她感到大脑被掏空、身体被掏空,整个人轻飘飘地悬在半空。穷,像把利刃,一刀一刀剜着心,却不得不独自在黑夜缝补,然后在白天修补出一颗敏感、开裂的心。她瘦小,吃得少,穿的少,这样似乎就能减少负罪感。她欠父母太多,她太过弱小,对眼前的一切都无能为力,毫无办法。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少占用资源。
关于努力
不知为何,同学口中的努力成了贬义词。他们要么天赋异禀,要么自甘堕落,要么和尚撞钟。像她这种资质平平,却想靠努力改命逆天的,显然是另类。
熄灯后,她拿出手电,翻出卷子,躲进寝室厕所刷题。蚊虫绕耳,飞蛾扑灯。二元一次方程,化学分子式,串并联电路......在脑海缠绕打结,挠破头也理不出一点头绪。不像语文,英语,背熟就行,她游刃有余。而理科的大门紧闭,戒备森严。她撞得头破血流,虔诚祈祷,都无济于事。
“我早替你想好了,读书不成,就进厂学裁缝去。”她妈自信地拍着她当年的嫁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当裁缝!再嫁个农民,生个文盲,想你一样天天摔门砸碗把架干?”哦,这暗无天日的生活,在我这辈中止吧。她擦干眼泪,咬破嘴唇,倔强地演算。
笨鸟先飞,这是班主任给她的提语。对,她悟性不高,别人一点便通,而她反复咀嚼,还是不知其所以然。那只能当裁缝?不,她要的是灿烂的明天。她惶恐地拿起课本,鼓起勇气,把数理化老师通通得罪,最后同学们也避而远之。自此,她成了同学口中的名人-最用功的。言外之意,最笨的。
快被痛苦窒息时,啪,惯性报复般把她摔在水泥地。及时雨般的车祸用另一种固态的疼痛,置换出心痛。校长外甥女的胖表妹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潇洒走了。校长外甥女面色苍白:“你没事吧,千万别告诉我舅舅,不然我舅舅会告诉我爸妈,我就要被禁闭小黑屋了,我爸妈超凶的。拜托!”她翻出厚实的皮包,抽出其中的一张粉币递给她。同学们把她层层包围,像在观摩马戏团的猴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右脚被厚实地缠上纱布,医嘱明天还要换药。“妈,你陪我去医院换下纱布。”她妈眉头一皱:“你我体重相近,我背不动你啊。”“我左腿好的,可单腿跳,你扶下我就行。”她强忍泪水,哽咽连连。她妈给与平衡,她像断腿小强般,从村东跳到村西,最后被田间的草木淹没。
“呀,发炎了,纱布和肉黏一起了。”老大夫扶了下老花镜,一阵唏嘘。“没事,扯吧。”她别过头,咬住下唇。“有些痛,忍住哈。”老大夫手一颤,一块泛着黄红脓水的皮肉被纱布拐走了。她没哭,静默着,她要保存余力,抵抗疼痛。
到校,脚像给足酵母的老面肿成两倍大。一身耐克的校长外甥女,笑着跑出教室。300元药费,她爸要搬多少砖啊!她心一横,打通了她父母的电话。高知校长妹妹不但驱车送她去诊所换药,付了药费,还买了水果,并送她一盒营养品。“喝完,脑子会转得更快。”她微微一笑,似乎数理化自动给出了答案。
柴烨背她回宿舍,她把水果递给她,却发现那盒补品不见了。某日,她瞥见那盒补品正安静地躺在校长外甥女的衣柜里,一切了然于心。上楼柴烨背她,下楼她一级一级往下跳,可上厕所就难了,单腿无法平衡,一落地就针刺般痛。于是,她强忍不喝水。右脚缠满绷带,在校园单腿跳的她又出名了,那个瘸腿的。她压抑住百般情绪,撬开铁块般的梅干菜,嚼啊嚼,嚼出一团苦涩的泪。
中考来临,她跳进考场,躲过刀剑般的目光,却躲不过悲伤郁结的心,她考砸了,考卷名都忘写了。跳出考场,她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便抱头痛哭。裁缝?不!在她妈面前双腿下跪,她声泪俱下:“妈,重点线就差10分,求你让我复读,这次我一定考上!”“钱都被你造光了,你以为钱是天上掉的啊!”她妈不为所动。“我捡破烂去,我打工去,我帮爸搬砖!”她嚎啕大哭,跪在地上想撼动那张威严的脸。最后在老师亲戚邻居多次劝说下,她如愿复读了。顶着双重压力,她只能名列前茅,然而关键时刻,又考砸了!
最后,她幡然醒悟,也许她只是习惯透过努力这根救命稻草,过滤阳光。而溺水是上帝安排她的必修课,逃不掉。这么一想,反而豁然开朗,人生参透大半。
关于孤僻
她难以理解,同龄人,不是把有限的时间用来打扮吸引异性,就是散尽父母血汗钱买小说。有的绞尽脑汁消耗丰厚的家矿,有的一天到晚磨着两瓣嘴,不是八卦别人隐私就是塞着吃食。显然,她不属于任何一类,除了贫穷和自尊,她一无所有。
但她不敢变得不同,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人群。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微笑,对所有人礼貌问好,除了不得不说的话,她尽量不说话。于是,大家一直认为她好脾气,无关紧要。当所有人把她抛诸脑后,她才敢轻松地喘息。不同,意味着,会招来目光,有善意,更多是恶意。而恶意寻找的载体往往是弱小与贫穷。被倾注太多目光,弱小贫穷的她会承受不住,会垮掉的。她,不想招惹任何麻烦,只想好好学习。
于是,她小小的身影经常穿梭在图书馆,教室,安静地钉在那,一动不动。除了必要的厕所、食堂,白天她待在教室,埋进书堆,除了上下左右移动的眼睛,身子一动不动。知识让她展翅翱翔,如爱丽丝般,自由快乐地在另一个世界穿梭。
周遭嘈杂不堪,欢声笑语,嬉笑怒骂,都被她拒之门外。她徜徉在自己打造的美好世界中,不能自拔。有时,她也会孤独悲伤,渴望理解与支持。看着凑在一起,三三两两亲密无间的同学们,她好希望有一个灵魂能走进自己内心。可她不爱打扮,不爱追星,不爱追剧。更没有余钱余力培养种种缥缈虚荣的爱好。交朋友,原来需要具备这么多条件,她一无所有,只能选择自己,轻装上阵。
后来,她发现孤僻也没什么坏处。起码她有更多时间和自己相处,了解自己。毕竟陪伴自己一生的,还是自己。而她也想出了多种相处模式:画画、看书、发呆、种花。而这些益处,受益终身。
我合上同学录,拉起那女孩的手,满怀爱意地注视着她,抚摸着她。过了这么多年,原来她一直都在原地等我,而我们是多么相像啊。时间虽强大到让我俩容颜分界,但我们的心,一直是连在一起的啊。那颗心,泛着赤色,倔强、顽强、上进、美好,我一直都拥有她,却不曾珍惜她。甚至以她为耻,哦,我是多么地糊涂啊。
我闭上眼,用力拥抱她,把那个弱小的女孩揉进身体。于是,我变得更加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