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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我叫史铁生,我在天堂等你

2017-05-03  本文已影响85人  Leo_20

我十八岁那年,风华正茂,充满了活力。

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时节,春风吹来,绿草遍地,鲜花馥郁,溪水潺潺。

连棚里的牛都显得兴奋、喜悦,他们愉快嚼着草料,即使我没有拌得很均匀,他们的吃相很可爱,那嘴里的草料好像永远也嚼不完,左咧一口,右咧一口,咪着冷漠的小眼睛,对美食表现出充分的享受,对我则表现出充分的蔑视。

与妹妹

我看着这些牛,牛看着我。

我觉得被鞭子抽打出的条条血痕、四蹄踩在泥泞中地挣扎、无知人类的吆三喝四并非牛生的不幸。经历过这一切后大家都难逃一死,有的走进屠宰场,有的在耕地上精疲力尽,有的病死或饿死,有的在棚里昏昏欲睡就没再醒来,这些也稀松平常,这是宿命。而幸福不过是在吃饭的时候好好享受美食,在耕完地回棚的路上惬可以意地的摇尾巴。

我看着这群幸福的在棚里吃草的牛,竟然也羡慕起来,我因为腰腿疾病干不了重活了,生产队领导安排我来养牛,可我也是热血沸腾的青年人啊,和我一起上山下乡来的知识青年们,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他们有力量啊,他们朝气蓬勃啊,他们可以干完农村建设以后,再偷偷跑到山坡后面约女孩子啊,他们的双脚仿佛装了风火轮啊,他们健壮,他们热情,他们能下水摸鱼,他们能上山打猎啊,能盖一栋房子,能跳跃,能奔跑,能跟所有好看地的女青年聊天说话,他们,幸福啊!

我,不幸,我只能养牛!

可是这些牛,我也觉得他们比我幸福,他们吃的开心,忙的快活,他们偶尔和小母牛摇摇尾巴,偶尔互相哼哼鼻子,他们遇到好吃的草料时根本没工夫搭理我啊。

我,羡慕啊!可我不敢说我羡慕牛。

两年后,我腰腿病加重了,准确的说是腰越来越疼了,到年底也不见好转,我妈妈把我送进北京友谊医院,我二十岁,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半,然后开始坐轮椅,我开始怀念以前养牛的日子,养牛多好啊,还能看看牛友们的喜乐,还能走动走动。

我二十一岁这一年,开始了轮椅生活。

后来的日子,越往后我就越怀念从前,如果每一天都有一些进步那生活是有盼头的,如果每一天生活都没什么变化那也算似水流年,如果每一天生活都差劲一些我闭上眼就当看不见好了,可是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会差很多——比如有时候我昨天还能跑忽然就不能跑了,我本来还能随处走走,忽然就只能躺着只能坐轮椅,我本来可以舒服的坐在轮椅上忽然就浑身疼痛,忽然就肾衰竭,两个肾一死一伤。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落在地狱,直到明天来临我才开始怀念昨日的天堂,天堂永远在身后,美好永远追求不到。

与母亲

那年秋天,我变得暴怒无偿,隔着窗户看到大雁纷飞,我顺手就能砸碎面前的玻璃;收音机里飘来优美的歌声,我摸到一些物件就砸到墙上;我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有时候我看着外边蹦蹦跳跳的孩童闪烁着灿烂的笑容,我就莫名其妙的陷入悲伤;有时候看着窗户外面洒落的夕阳,我就莫名其妙的呆住了;关于生,关于死,我懂个屁,也不想懂!

母亲喜欢花,海棠,吊兰,月季,滴水莲都是她的所爱,在我瘫痪以后,她养的这些花啊,好看的,不好看的,全死了。母亲爱花,却没时间照看那些花儿了,母亲特别注意我的情绪变化,在我暴怒的时候她会悄悄走出屋去,等我渐渐平静下来,才走进来和我说话。母亲不是这样的性格,却也变得敏感起来,大概是因为我吧。我这样的年龄,应该是母亲刚刚操心完,开始安享余生的年龄,可是母亲仍在为我操劳,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以及我的情绪,工作也辞了,在家里,说话做事还得小心翼翼,我心疼母亲,更恨自己无能。我的母亲很漂亮,如果他不是因为我这样一个儿子,他或许有一个更美丽的人生,这是一定的。

母亲跟我说:“听说北海的花开了,我推着你出去走走吧。”

我的态度是冰冷而坚决的,我有时会痛恨到不停捶打自己的双腿。

去北海看花的事情好像挂在母亲嘴边儿一样,每年都要念叨几句。又是一年秋天,她说:“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我是想拒绝的,只是那张向我迎面走来的憔悴的脸,那衰老的容颜,那已经不再明亮的眼神,步履细碎,花白的短发,瘦削的身材,像一张旧照片投入我的眼神里,母亲没有如往常一样回避我的目光。

我怔怔地望向她,她仿佛再哀求,我有些触动。

连忙问:“什么时候?”

母亲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那憔悴的、瘦削的脸上划出我久违见过的阳光般的笑容。

我也笑了,母亲像个小孩子一样,愉快的说:“你要是愿意,就明天。”

我没想到,我的回答竟然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我们又聊了几句,她高兴的快步走出去了,最后我们没有去成北海。

她躺在邻居借来的三轮车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再邻居地簇拥中她去了医院,就再也没回来,我从来不知道她竟然病重到这步田地了。

他也从来没发过脾气,只是不停地不停地照顾我。

她最后希望我和她去一次北海,竟然也不带一点儿强迫。

我去医院看她地时候,她正在病床上艰难地呼吸,大口大口地仿佛也喘不过来地样子,一如他这坎坷地一生,她身体健康,没做错过什么,可是她有我这样一个儿子,人的前半生总在为生计打拼,她地后半生也在被自己地疾病也被他儿子地疾病折磨。

我有一个妹妹。邻居告诉我,她生前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我从未读懂生离,就面临了死别。

与爱情

那一夜,一连几夜,我常常一个人呆坐着,忽然就泪流满面,忽然就想暴躁却再也暴躁不起来,忽然就抓起搭在身上地毛毯却并不能做什么,忽然就想起母亲,想起我小时候,在北海,母亲笑得那样灿烂,我们那样欢乐,我们一路马不停蹄,一路去看菊花,一路去“仿膳”,一路去吃豌豆黄,一路跑着跳着去踩杨树花,一路在夕阳下奔跑,一路在晚霞中沉醉,一路风雨,一路欢歌,一路年年月月,我忽然就陷入沉默,那种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沉默,我常常这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坐一整晚。

有一次,晚上下雨,妹妹回来给我披一件外套,我才发觉窗外的雨,妹妹有时偷偷看我,也是一言不发。

我想起了在延安的那些牛,他们那么欢乐地吃草料,那么欢乐地拉着犁头,那么欢乐地在自己喜欢地小牛面前摇尾巴,在夕阳下,在田间地头,他们那么欢乐自由地奔跑。

我也希望享受美食,享受日光春雨、享受微风拂面,享受一次奔跑,享受一场简单平常地爱情。

然而,我终究没有这种幸运,我终究是个行动受限举步维艰地残疾人,我忘了说,我其实也是一个体育迷,因为腿脚不便地缘故读书看电视成为了我必不可少地活动,也许因为我双腿不能下地走路我也就特别关注那些有高超技艺的健全人,我喜欢那个叫刘易斯的男人,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能够跑的特别快,在我爱上文学以前我就爱上了田径。

那个男人肩宽腿长,身高一米八八,跑起来脚底生风如神行太保,一百米竞赛随便一跑就在十秒以内,像一头黑色的猎豹,舒展、轻盈、而且富有节奏感。我有时会有这样的幻想,此生的苦难若有来生陪衬,我一定要有一副健美的躯体,我要跑的更快,跳的更远,我要成为那种有机会去挑战身体极限的男人。如果武侠小说种的情节是真,我不吝惜勤学苦练,折磨自己,也要成就一身绝世武功,健步如飞,我要练成世界上最潇洒的轻功绝技,双脚轻轻点地便探出几十米开外,双手轻轻抚弄又是几十米,稍稍一运力便如神仙一般腾云驾雾穿梭人间;运斤成风,我还要练成世界上最飘逸的剑术,我要用世界上最重的剑舞出世界上最梦幻的武术招式,剑尖一挑便是漫天柳絮一字排开,剑柄一提便是整排柳树纷纷叶落,合剑入鞘一排柳树就整齐的一字倒下,我只要稍稍运力将长剑刺入落满柳叶的湖水,湖水就似喷泉般炸开,满湖的鱼儿顺势起舞,我只撑开一支竹筏随风飘向柳林深处。

当然了,我是个小说家,有时候我就陷入这种幻想不能自拔。

那个男人后来在奥运会上输给了约翰逊,我难过极了,仿佛自己受了委屈一样,我那些美好的幻想仿佛一瞬间也破灭了,我的长剑不在,我的轻功也不灵了。不过再往后,刘易斯在跳远比赛中跳出了八米七二的好成绩,这让我更加喜爱刘易斯了。

我忽然领悟,在体育竞技方面,最大的光辉不是打败对手,也不是站在荣誉的巅峰颐使气指,他应该像一个光芒万丈的战士——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后来,约翰逊被证明使用了兴奋剂,他错误的将体育竞技理解为打败和征服,错误的认为体育竞技当作荣誉的满足,甚至不惜以使用兴奋剂为代价。他的牙买加老乡们说:“约翰逊什么时候愿意回来,我们都会欢迎他,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事,他都是牙买加的儿子。”是啊,关爱残疾人,那些灵魂有残疾的人更应被同情和关爱啊。

身体的残疾或用义肢,或乘轮椅,而灵魂的残疾又向何处购买义肢呢?

于是,我终于在一次次暴怒,一次次痛恨,一次次羡慕嫉妒,一次次困顿失眠,一次次在地坛中沉默,一次次徜徉于北海那充满野菊花香的回忆,一次次想念母亲,一次次将水杯摔向墙壁,一次次将泪水藏在眼角,一次次目睹人来人往车辆穿梭的街道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终于可以正视我的残疾,我只是身体有残疾的人啊,我仍可端庄优雅。

上帝给我留下残缺的身体,却并未限制我生活的一切可能,我有更为丰富的精神世界,我对灵魂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我可以欣然面对生,我可以更为坦然地面对死,我不怕死,当然我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死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明白奥斯匹斯山上的圣火为何而燃烧,我明白生命的珍贵之处,我仍然可以思考,仍然可以端庄优雅地活着。这世界上日光春雨是风景,黑云压城也是一种景色;有些人身体有局限,有些人灵魂有缺陷,这都是上帝造人的偶然。既然如此,我们总要在这些偶然中去证明一种必然,去挑战诸神给人类的设定,去努力接近永恒,这才是人类唯一的英雄主义。

这个世界美丽或痛苦,当然要取决于你的眼光了,这世界的存在比人的生命更长久,你以为它点缀了你,其实是你装扮了它。

想想过去,我常会心疼我的母亲,那时候她病重如此却从未在生活面前露出怯色,渴望却从来不强求,那时候对于不懂事的我,他承担了太多,在命运面前,她才是英雄。

如今我也老了,常常做透析,各种管子插满全身。我也遇到了自己爱情,她叫陈希米,他笑容温婉,浑然天成,像天使,是我心头最柔软处的一座城池。我不知道怎样形容我和希米地爱情,只要她在我身边,无论我在轮椅上还是病床,无论是做透析还是在沐浴阳光,我都觉得疼痛可以忍受;她有时帮我整理书架,有时自己也做下来读读写写,我只要看着她就觉的春天不远,我只要看着她,就觉得阳光一点儿也不刺眼。

与自己

我叫史铁生,十八岁来到延安插队,身体不好,小病不断,从事养牛工作;三年后,我二十一岁,开始了轮椅生涯,成为职业病人;年龄更大地时候,肾也不好,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写个字也费力,不过我依旧是幸福而完整的一生。我坚持表达内心的想法,坚持写作,努力活着,不做有损有违灵魂的事,努力充实它,不向诸神妥协,我意外地遇到了自己的爱情,收获了很多惊喜,我有很多幸福和追求幸福的故事,我感到不虚此生。

我五十九岁离开人间,现在终于能漫步云端信马由缰。

希望读到此处的你,不再抱怨,不再追悔,不违善念,不忘初心,做一个自由的、善良的、有理想的人。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命运嘛,休论公道。”

不幸和幸运一样,都需要有人去承担。

永别了,地坛!

永别了,我的爱人!

永别了,可爱的牛友!

永别了!

我叫史铁生,我在天堂等你,这里有很多可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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