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太阑 (1)
太阑山境。
此间节气与外界并不太相同,三月起由春入夏,直至八月末,九月忽然雪至直接打落夏花,气温骤降,开始了为期半年的寒冬。
十一月,太阑的冬天才刚刚开始。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照初穿了个破围裙站在阶下扫雪,手里拿的扫帚都快秃干净了。
照初叉腰看了看天,阴成一片,远处灰色的背景中出现了一个白点。
是只送信白鹤。
太阑在几百年前是一门修仙大派,传说还飞升过真神仙,只是凋敝百年,如今剩下的大概只有山境的结界和这送信的白鹤了。
照初把扫帚一扔,在围裙上摸了摸手,上前解下鹤腿上的信一面拆一面往屋里走。
“师姐,师父回信了啊。”
窝在榻上的两个女子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是不是不回来了?”
照初刚要往榻上坐,就让人一脚踹了起来。
“去去去,把围裙脱了再上来,脏死了。”
说话的是她二师姐寸意,有洁癖。
照初把信递给她,上头只写着两个大字:“不回”。
“不回来好,省的一回来就鸡飞狗跳的。”
照初叹了口气“过年都不回来啊。”
“他不回来的还少吗?”
照初没答话。
她师父一年到头都在外面云游,也不知道人在哪,每当师门上下开始怀疑这人时不时死外面了的时候,师父又往往会寄些银子回来。照初十一岁入太阑,总共也没跟师父待在一起多长时间。当年师父收她为徒,叩首拜师之前,师父蹲在她跟前说,“先给你说好,我没耐心教小孩,太阑也穷的揭不开锅了,你当真要拜我为师吗?”
之后进了师门,师父带了她两个月,就把她扔给师姐了。
“狗子,你有俩师姐,俩师伯,一个师叔,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们,为师下山去了哈。”
照初歪在榻上算了算,距离上回看见师父,大概也有两年多了?
“你是不是又想他了?”
“是啊。”
“也不知道那个狗师父哪就值你这么记挂着。”
这是照初的大师姐,戏棠,双十又几的年华,眉目婉转鲜艳,却天天说自己是个老年人。听说戏棠拜在师父门下之时早已学有所成,身上带着许多江湖本事,近年来照料师门上下是操碎了心。
而二师姐寸意,是师父放养出来的典范,挂着师父的名字在师叔跟前学了一手好医术。师父素来看寸意顺眼,“照初,你看看你二师姐,多独立,学着点。”
照初一个白眼送给他。
如今太阑上下十四人,仅此三位女子,成天叽叽喳喳在一处。
照初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拿起架上的剑出门去了。照初是学剑的,正正学的师父一脉北宸剑法。当初师父只交了两个月的基本功,然后送她她一大摞剑谱就下山了,好在照初勤学,悟性又极佳,现在的日常就是练剑,以及吊打师兄弟。
太阑败了,曾经几百人的门派如今凋零将尽,大部分殿室都是空的,崖边一处剑台也旧的不像样子,到处坑坑洼洼的,一不留神就会崴脚,只是照初他们都已经知道哪里有坑了。照初抱着剑跃上去,身形轻盈的像只雨燕。
剑台上两位师兄切磋的正欢,太阑讲究快剑,若不是习武之人,师兄们身影错动难辨,更逞论看清招式,但照初却是深谙其中门道的,在一边瞧的兴致盎然。转眼一个见光大盛,照初高声道“左面!”
果然其中一人向左侧横扫过去,断掉了对方刚起的剑势,“铮”地一声双剑相逢,一剑脱手。
照初拍了拍巴掌“三师兄的剑法有长进啊。”
“屁,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师兄不信我,那你今天同我比比,就知道有没有长进了。”
按师门排,照初是整个师门里的八师妹,底下只有一个九师弟,还是个奶娃子,跟着小师叔学医。
三师兄黑着一张脸,推了边上的人一把“不如你去跟她比吧!轮到你了!”
四师兄被推的往前进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照初抽出长剑一个纵身就削了上来。
“哎哎哎你能不能——”
四师兄的话被照初的剑招打断了。
同门切磋,又是太阑这样的小门小派,大家的出招方式彼此早已了然于胸,譬如说眼下照初便知道四师兄的剑往下斜出个小角,是要用“西风归雁”式,故而没有去格他的剑,而是连退三步不给他借力的机会。但同样的,四师兄也知道照初的想法,于是“西风归雁”用到一半,剑走偏锋,换成了“见游龙”,剑锋刹那逼在照初胸口。
这样的切磋的结果其实就是比谁的剑快。
当然是照初的剑快。
照初跃起身来避过他的剑,下劈,被格挡,如是剑尖一斜,西风归雁!
“哈哈,四师兄,承让承让啦。”
四师兄已然是十分习惯这样的结局,摇着头开始轰她,“去走吧走吧,赶紧走,回你的漏风殿去吧!”
照初嘻嘻哈哈的笑着跑走了。
漏风殿当然不叫漏风殿,本是少阳殿,也建在崖边,但是是个十分奇特的建筑。少阳殿只有一个屋顶,三面临崖,四面透风,曾经是太阑每日点卯的地方。从前太阑众人修道的时候要每日在此地打坐修道,照初自然不管那些,如今少阳殿已然废弃,她在此处,一人一剑,潇洒自在。
但是照初确实漏掉了许多东西。
少阳孤绝,远处千山万仞,松涛如海,飞鹤往来,流云聚散,不见人间。昔年少阳子得道于此,传闻其于此间闲坐,远目千里,而当他阖眼之时,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得见一片天光,得知天下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