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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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深秋的最后一抹夕阳慢慢地褪去,空寂的院子显得更加孤寥,两株高高的银杏树,伴随着夜幕的降临,树叶在沙沙地晃动。
长发,我走了。
大宝将一串钥匙塞到了阿发书记手里,扭转头向院子外走去,看得出他依依不舍,步履沉重,陷在皱纹里的眼窝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光。
你怎么走?
福利院的车在村口等我。
大宝兄弟,你要常回来看看,这里可是你的家呀!
只要村子老人食堂办起来,我一定常回来看看!
大宝放心吧,村里食堂一定会办起来,村里那些孤寡老人都会得到照顾,生产大队就是他们的家,你造福乡里的功德,我们一定铭记在心。
长发兄弟,千万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一个老光棍,一无所有,只有祖宗留下的这座老宅了,给我留点念想吧!
大宝慢慢地向村口走去,孤独的身影,随着夕阳消失在暮色的苍穹里。
大宝是白果村最著名的“老光棍”,虽然他不痴不傻不聋不哑不丑,但似乎是命中注定他要做一辈子鳏夫,尽管后来家里住进来了一个女人,但他仍然是一个“光棍”。
大宝的祖父和父亲当年在村人的眼里都是大能人。1949年前,他们在老家有百余亩土地,租给佃户,坐收地租。而父子俩还在上海开着绸缎行,可以说大宝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的名字是祖父取的,大宝,大宝,顾名思义,他家三代单传,由于是独苗,一直在乡下被祖母和母亲宠爱着。15岁那年,有一天,他家门口走过一个云游僧人,祖母赏给他米饭和盘缠,老僧屋前屋后看了一番,又摸了摸大宝的头,对他祖母说,这孩子是“和尚命”,这辈子估计要打光棍的,大宝的祖母急了,问老僧,有什么办法破解吗?和尚说,让大宝离开老家方为上策,于是他父亲接他去上海。
大宝在上海跟着祖父和父亲学生意,他聪明、内秀,话不多但眼神活,来往账目记得“门儿清”,打起算盘来那叫一个精。他祖父常常说,有这么一个好孙子,自己的家业后继有人,死了也可瞑目。谁知一语成谶,才过两年,祖父病亡,那年大宝才18岁。祖父走后,五金行生意日见惨淡,父亲又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祖上积聚的财富在鸦片的烟雾中风吹云散,不久一命呜呼,大宝又遭遇了一场父亲的小妾向他逼要生活费的闹剧,让才20出头的他身心俱疲,从此话更少、性子更沉闷。
正当大宝独自苦撑上辈抛给他的烂摊子,万般艰难时,上海一夜变天,他只能回到乡下,不久祖母去世,他与病殃殃的母亲相依为命。很快农村开始土改,他家的土地归了集体,大宝的母亲被扣上了“地主婆”的帽子,禁不住打击,不久撒手人寰,孤苦伶仃的大宝从地主家的少爷成为白果大队的社员,干起了从来没有干过的农活。大宝似乎已经习惯世道的风云变幻,默默地接受命运的粗暴安排,但旧时十里洋场的生活经历,让他的身上弥漫着与普通农民不一样的气息。
大宝有洁癖。他不养鸡喂猪,嫌脏。他穿着白衬衫去耘田,半天下来,白衬衫上找不到一点泥渍。他嫌麻烦,一天只做一顿饭,早上和中午都吃冷饭。
大宝是个安静的人。他从来不跟别人有干活之外的接触,更不与别人闲聊天,一收工,走进家门就不再出来。他有自己的娱乐方式——拉二胡,但二胡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原来是他在琴筒里塞了一团棉花,恐怕发出的声音让人听见,指责他搞靡靡之音,封资修那一套。
大宝住的祖屋是个老式的院子,高高的围墙,宽敞的天井,内外有十多间,方方正正的挺大,一个人住着,空空荡荡的。土改时,有人提出来要把这个房子分给贫下中农,但被贫协主席李长发阻止了。李长发当年就是大宝家的长工,他老婆秀娣是大宝家的女佣,还是大宝的祖母和母亲撮合他们结成夫妻的,他了解这一对婆媳,吃素念佛,为人和善,根本不是电影里演的那一种恶霸地主婆的模样,再加上解放仁城时,大宝的祖屋曾经让解放军住过,所以大宝仍能做祖屋的主人。
也正因为这间祖屋,让大宝的人生在下半辈子有了奇妙的经历。
那年,邻近地区遭遇了严重的干旱,部份地方田地甚至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政府号召农民自谋生路渡难关,龙县下面一个大队的主任带上公社开的介绍信,领着二十多个青壮劳力到白果大队求援,想用帮助干农活的方式换取粮食给老家的老人孩子度饥荒。这帮人被大家唤作龙县“割稻客”。
由于是组团出行,龙县的那个大队主任带着自己的妻子,为大家洗衣做饭,随行而来的还有他们的一对双胞胎儿子。
村子接纳了这一批龙县“割稻客”,但让他们住哪里呢?大队安排让“割稻客”住大宝家,他开始婉拒,但想想人家那么可怜,如果自己的母亲在,肯定会同意的,也就答应了。
这批“割稻客”住进来,让大宝空寂的祖屋有了生气。很快大宝习惯了这样的热闹,尤其是主任的那个身材健壮而又勤快的妻子,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有时候,会站在楼上自己房间的窗口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出神;而那两个十来岁的双胞胎孩子活泼可爱的模样,让他冷寂的心泛起怜爱之意。他想,这大概就是家该有的样子吧?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
……
他坐在屋檐下,在镂雕着如意云纹的窗框下,盘腿拉着二胡,深情如诉似泣的曲调,吸引女人和孩子的注意。
伯伯拉得真好听!
两个男孩听了一会,就跑出去玩。那个妇女听着向他嫣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两个月过去,龙县的“割稻客”带上白果大队分给他们的粮食回去了,祖屋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大宝的内心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第二年的农忙时节,龙县的“割稻客”又不期而至,依然是那个主任带头,领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借住大宝的祖屋,大宝又会盯着主任妻子的背影出神,看着大了许多的两个孩子发楞,内心波澜翻涌,五昧杂情,有家的感觉真好啊!
第三年,又是这个时节,这批“割稻客”又住进了大宝的祖屋,生活似乎进入了复制、粘贴的节奏,大宝的内心世界在一点点地活泛、丰富和复杂起来。
第四年的农忙时节,那批“割稻客”没来,大宝心里空落落的,反而感到不习惯了。
意外出现在第四年秋收冬种即将结束的时节,一天傍晚,龙县那个主任的妻子,带着她的一个儿子突然抽泣着敲开了大宝家的大门,大宝大吃一惊,这太意外了。
这个女人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泣,说上个月的一个深夜,家里突然起火,丈夫叫她快逃,顺手抱起一个儿子跑出屋外,待他再转身奔进屋内去抱另一个儿子时,屋顶塌了,丈夫和另外一个儿子葬身火海。叔伯兄弟们断定是她做好晚饭后没有熄灭火种,引发了火灾,于是迁怒于她,把她逐出了家族,她百般解释,仍改变不了他们的铁石心肠,而自己娘家已经没有人了。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大宝,这几年来做“割稻客”,每回都借住在大宝家,觉得他人好,一个人过,有接纳她与儿子的条件,所以冒昧前来求助。如大宝不弃,她愿白天为他做羹汤,晚上为他暖眠床。
龙县女人走进家门,给大宝带来极大的冲击,他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一方面,通过这几年每年两个月的接触,他对这个女人有好感。想想自已年届五十,打了大半辈子光棍,现在也想身边有一个女人,让自己每天能吃上热饭菜。再说村里分田到户了,自己名下的三五亩田,也确实需要有人帮着收种,这对母子进门,是能够帮到自己的。而另一方面看,这对母子是走投无路时才找上门来的,现在收留他们,算不算趁人之危?村里人会怎么看?万一哪天这对母子找个借口走了,那自己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理智告诉他,在自己还没有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前,绝对不能盲目收留这对母子。
于是,他带这对母子到镇上,掏钱让他们吃了一顿饱饭,之后又找了一家小旅馆,代付好房钱,想了想,又掏出10元,把钱交给那个女人,嘱咐她,明天你们另想办法吧,自己只能帮到这里了。
谁知第二天天刚亮,这对母子又敲开了大宝家的门,双双跪在他面前,大宝拉他们也不肯起来,女人说,给孩子一条生路吧,只要你肯收他,我立马走人。大宝问你去哪里?女人说我去深山冷岙找家小庵,削发为尼,了此一生。
大宝看着眼前一脸悲哀的女人,又看看跪在地上、但高高仰着头热切地看着他的孩子,他发现那孩子的眼神充满渴望,又透着一股灵气,顿时心软了。他叹一口气,说我去问问村里的书记,听听他怎么说。
那时书记是长发,他一听大宝的情况汇报,一拍大腿说,啊呀大宝,这是好事情,你是在救这对母子的命。我给你包媒,你老了有个伴,还有了继子,也算是续了你家的香火,这难道不是好事情吗?
书记这么一说,大宝放下心来。
但大宝又有自己的考虑,想起少年时,老僧说过他是“和尚命”,这个强烈的心理暗示,像一条毒蛇吞噬着他的心灵,以致他的心理和生理都发生了变化。他习惯了“鳏夫”生活,不想改变了,于是就对那女人说,你和儿子可以住进来,就算是租住我的房子吧,你每月付给我10元房租费,我每月给你50元,算是雇你洗衣做饭的工钱,我与你就是房主与租客的关系。还有,你以后如果找到男人了,尽快从我这里搬出去。女人说,如果你不强赶我,我和儿子要一直住下去。
就这样,这对母子就此落户大宝家。女人贤惠,抱着感恩的心情精心照顾他的生活。大宝一日三餐有了规律,脸色变得红润,神态更加安详,村里人说大宝祖辈积德,让他享到了晚福。只有大宝自己知道,他和这个女人是同屋不同床,没有切肤之亲的假夫妻罢了,俩人仅一墙之隔,但近在咫尺,远在千里,梦醒时分,望着窗外的圆月,摸摸冰冷的枕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独沧然而涕下,说不出这是相思还是遗憾,只是觉得想像中的家离他好遥远呀!
女人带来的儿子叫仁德,大宝很喜欢他,他也一口一声“伯伯”叫得亲。仁德长到18岁,跟着村里的能人学做车工,聪明好学能吃苦,后来自立门户,做起了线切割业务。几年后仁德结婚生子,大宝做上了名义上的爷爷,那间日显破败的祖屋第一次传出稚童的笑声,让大宝心情大好。
但是好景不长,那个苦命的女人做奶奶不足三年,突然罹患重病,大宝心疼啊,这一刻突然觉得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尽管她不是自己的妻子。他一次次和仁德一起带她去市里的大医院诊疗,但最终还是回天乏力。临终前,女人拉着大宝的手说,欠你的情,我要等下辈子还你了。
大宝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地说,有了你,我才有家的感觉。我本想与你……
女人落泪道,别说了,是我没福气。
女人过世后,大宝的心情一落千丈,茶饭不思,神情更加落寞。仁德孝顺,想给他找个老伴,大宝说,我与你母亲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都无夫妻之实,你母亲不在了,你想我还会要其他女人吗?
不久,大宝觉得年老体衰,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正好他在城里有一个亲戚在养老院当院长,答应他去哪里养老。终有仁德万般不舍,苦苦挽留,但栓不住老人出走的心。他愿意把老宅留给仁德,可仁德坚决不同意,他说,你老一生积德行善,这座老宅就是例子,它住过解放军,接济过穷人,现在你留给村子里最需要的人吧!
于是他又找老书记长发商量,长发吸了一杆旱烟,缓缓说道,就办一个食堂,取名老人之家吧,让村子里的那些无人照顾的五保户,孤寡老人每天都能吃到一口热菜热饭,感受到大家庭的温度。这事我代表村委一定会牵头搞好……
这样安排真合吾心意,真是太好了!
我想有个家
有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
……
临走前,老人又坐在屋檐下,背靠棕褐色的花格窗,架起二胡,又深情地拉上一曲。
大宝走后半年后,食堂很快办起来,他的干儿子仁德又捐款为村子修建了一条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