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一)
暗夜低垂,东方晓白。
大梁帝国京都禁城,通往皇帝寝殿的第一道城门,太烨门下守卫森严。
只见远处来了一队甲士,甲叶与刀剑的碰撞声随着整齐的步伐叮当作响。
守卫城门的卫兵们不疑有它,因为这正是换班交接时间,遂喝道:“口令”
口令是军中交接岗哨时所使用的密令,每晚都在变,一旦对不上必是敌人。
让人惊讶的是,这队甲士闻听口令两字时竟不作答,居然同时站定不动,身上甲叶摩擦声响也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卫士们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拔刀统统被这些甲士们统一动作悉数砍死,连叫喊都未及发出。
只见众甲士一齐上前,搬开插在城门上横木,推开城门,门外是骑在马上满身盔甲的大梁皇室的三皇子,带领他的卫队已恭候多时了!
京都禁城之中杀声震天,京都城外,却如往常一样,只见四野凋敝,难民如同潮水一般向城内涌去,多年战乱纷仍,人命如石子般渺小。
在城外,一处废弃的荒宅中,一群穿着破衣烂衫,脏污不湛,瘦如枯柴的乞儿围着一个躺在草席上的女孩,七嘴八舌,叽叽喳喳,不住的点评,争论。
“她长的真好看。”
“她脸圆的像烧饼。”
“她脸比白面还白。”
“她比王妞好看”
“王妞的脸比她圆”
“她比王妞的脸圆”
“王妞圆”
“她才圆”
……
只见那女孩这时微微睁开了双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晴似梦含烟,当环视四周一群浑身散发恶臭,瘦如骷髅的小孩围着她时,不禁一时面露惊惶神色,可是转瞬间,竟自镇定下来,脸色如常,适才惊恐之情状居然强自消失不见。
“好了,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向外挥了挥手,刚才那群小孩不敢违逆,尽数散去,屋里只剩了老者和那女孩。
老者见那女孩正处于那韶华之年,肤如凝脂,虽然脸上脏污,发辫散乱,却难掩清秀丽容,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上,眉目眼角顾盼怜惜之间又添几分可爱,嘴唇细柔圆润,妩媚而不轻眺,怎么看也不像庄户家的女子,心中陡生疑惑,万分不解中,再细看那女孩。
真真是个美人胚子,虽带点稚嫩青涩,但要等到那花开正浓之时还不得把世间男子迷死,奇货可居呀,卖给那青楼,大户人家作妾,定能换不少钱。
老太婆心中所想,脸上不自觉浮现笑容,好似将来锦衣美食的日子就在眼前。
可是这女孩似不是平凡人家女子,别不是哪家千金,别到时她家人打上门来,平白惹祸。
可她又怎沦落至此,想到此,老太婆一张老脸泛起愁云,哎,管她呢,落在我手,凭我发配,明日酒饭还无着落,先顾眼前温饱。
片刻之间,老太婆心中竟起落了七八个念头,脸上阴晴不定,时而喜笑颜开,时而疑虑不定,显在一张沟壑纵横的皱纹满布的老脸上,再加上一对小三角眼转来转去,越发把女孩看得心中发毛。
“老阿婆”,
“老婆婆”
女孩连唤数声,莺啼一般,声音嘹亮清润。
阿婆这才回过神来,一连串的发问:
“小姑娘,你姓甚名谁,从哪来,又何处去,你家在何方?”
女孩被问题所困扰,用力回想过往,只回忆起自己从很高的悬崖上摔落下来,醒转之后头痛欲裂却怎也想不起过往经历,用手一摸脑后竟沁出了血,心中暗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儿,这又在何处,对了,我叫什么,我又是谁?
女孩脑中一片空白,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四处环顾,眼神却空洞无神,茫然失措,心神一阵慌乱,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老太婆将这女孩情形看在眼里,瞧她泥塑木雕,似傻若痴,魂不守舍!竟对过往之事记不起丝毫,连名字居然也忘了,心头窃喜,心想该着老身我命中有这一场富贵,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万分同情的样子,对那女孩软语安慰道:“小姑娘勿要惊惶,好生安养身体,待过些时日必会想起这一番经历,到得那时等你理清头绪报上家门,老身我必亲自将你送回父母亲朋身边!”
女孩观那老婆婆面相虽苍老,倒也不似那奸滑凶顽之人,似她这般言语兴许是真,当下她这般情状也不由她不答应,于是木讷的点了点头,“烦劳阿婆照看我一二分了,今日之救命大恩,小女子必记心间,今生若有时来运转之日,必涌泉相报!”说着竟不顾身上不周,伏在草席上纳头就拜!
“唔,快快请起,你身上怕还有伤,不可乱动”说着老太婆双手将女孩扶起,言道:“世道太乱,老身我不过是一见短识薄之妇人,栖居在这城外荒郊,乱世之中夹缝之间搏个活路,想我每日饱腹也难,比不得大户人家顿顿珍馐佳肴,只要你不嗔怪,那就留下!
“谢谢阿婆”女孩已泣不成声,螓首低垂,珠泪连连,一副雨打梨花,花枝摇颤可怜样儿,不觉已惹人万分怜爱。
老太婆心里赞道,当真是个人间尤物,肯定能就卖个好价钱呢!
女孩那边对她感恩不尽,她心里盘算着怎样利益最大化,无论将来如何,当下总得将女孩安顿好,别让到口的肉被狼叼走,想到此,老太婆向门外招了招手,来了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去,把里院那间不漏雨的屋子腾出来,给这位小姐姐住。”老太婆吩咐道,小孩不敢耽搁,小跑着出去了。
老太婆又招人从院子的井里打了盆水,让人侍候着女孩梳洗干净,当女孩将脸上脏污洗净,越发显得姿色动人,如同雨后荷花,濯而不妖,清纯可人,直把老太婆看得眉开眼笑,仿佛一锭大金元宝向她招手,当下老太婆心中更加喜欢。
这一通折腾,已是太阳落山,院子里陆陆陆续续返回更多乞儿,院中放着一张长桌,每个小孩来到近前都将一天的收入,讨要而来,或是偷盗而来,钱也罢,物也罢,都纷纷贡献上来。
一个虬髯大汉过来一一验视,折价高的有赏,合格的不赏不罚,最可怜见的是那些偷盗不多的,也不顾那些人不住的告饶解释,还是下跪磕头如捣蒜,是免不了一顿皮鞭的。
“大头领,饶了小的吧,孩儿下次,下次一定多孝敬您老人家”
“大头领,城中也闹饥荒,小的们实在也没什么可偷啊!”
只见坐在正前方的老太婆颇为无奈的拉长声调,“我振东帮也不养闲人啊,乱世之中给你们口饭吃,已经是不错了,你们为帮效力,天经地义。”
说着站起身来,踱步到跪在场院的这些人面前,冷酷无情的扫视他们。
“你们也睁开狗眼看看,外边难民无数,想吃老身赏的这碗饭的人有的是,入我振东帮易,出就得横着出了!”
“大头领,饶命,小的下次一定多孝敬您”趴在她脚下那群人哭喊告饶。
“来人啊,拖下去,照死里打,让这些贱骨头们长长记性”刚才在女孩眼中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横肉,心狠手辣的母夜叉。
有那被打死的人,尸体直接被人拖了出去,拖出的血痕很快被人用土埋或水洗处理干净,一时间血腥味,告饶声,皮鞭抽打在皮肉的卟卟声,充斥这院子里,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直把女孩吓得心胆俱裂,不忍目视。
至于那些偷盗甚多的人,被选拔出来,由一些小头目带着,到后院一间大屋,桌上摆着馒头,窝头,还有从赃物选出的吃食,有的不过是城内酒店残羹剩饭,有的只剩半条鱼,半碗肉,半只鸡,肉食极少,不过灾荒年月,对于这些乞儿盗党来讲已是天大的恩赐,一个个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而一些有点地位的头领则和老太婆,还有女孩,围在一张小桌上吃饭,小桌上的饭菜则是订的城中酒店的席面专程送来。
席间,众头领一声不敢言语只是埋头大吃,只有老太婆问话到谁头上,谁才起身应答,应答完复又坐下大吃,原来这老太婆竟是这帮乞儿,盗党的魁首。
“今天城中为何下匙这么早?”
“回大头领的话,今天城门口盘查甚紧,凡是十几岁的女子都要被官兵领到监军太监那儿一一验看”
“回大头领的话,今天城中也是盘查严厉,金吾卫也出动了,挨家挨户搜查,却不说查的是谁,只说抓奸细。”
“没有人犯的画像张贴城中?”
“回大头领的话,没有,画像只有监军太监有,而且并不示人,只当官兵带到那十几岁女子来时,他才拿出画像与之对照”
“怪哉,”言罢,老太婆将目光转向女孩,只见她也不过是二八年华,她对桌上饭菜甚是平淡,只是随意夹了几下,就不动筷了,桌上那条鱼上来时,女孩竟不去吃鱼身肉多的地方,夹了鱼唇到嘴里,便又不动筷了,老太婆心里想,今天真是怪事连连,这女子似不是寻常人。
“既然你记不起你的名字,为了唤你方便,干脆给你起名叫一秤金吧。”说罢,席间哄笑,女孩脸颊微红,一朵红云浮上脸,更显女孩娇艳,不禁把众人看呆了。
“谢大头领赐名”女孩也学的起身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