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郊逸事｜《金庸与通元》
前些时候写了篇《从水阁想到金庸》，原是姑妄言之的游戏文字。谁知世间缘分，竟比小说还要奇巧。日前收到通元同乡王今扬先生的来信，说金庸先生少年时确曾到过通元，还不止一次，就住在他家里。
这事说来话长，得从王先生的家世提起。
王家在通元是国药业世家。《通元镇志》记载，镇上最老的药号当推王福先堂，创自清道光年间。到了民国后期，分成“先记”、“汉记”两号，分别由王今扬先生的父亲王隐如、叔父王涵如经营。
王隐如先生虽承祖业，骨子里却是个旧式文人。生意上的事不甚在意，倒爱莳花养鱼，吟诗作对。他的国学底子厚实，是三十年代通元最早铅印刊物《秦溪月报》的编辑，也是镇里“阅报社”的创始人。后来竟弃商从教，去了海宁新昌小学当校长。
王夫人朱近芝，正是海宁袁花人。三十年代初杭州女中毕业，在袁花龙山学堂等多所学校教过书。这位朱先生，便是连接金庸与通元的关键人物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金庸小说风靡全国时，王今扬先生记得母亲常常感慨：“真想不到啊，当年我在袁花教书时，还教过良镛呢！”老人说起金庸，眼里总闪着光，“良镛少年时便显才气，小小年纪谈古论今、口若悬河。讲起侠客故事来眉飞色舞，一边说一边比划招式。”
“后来良镛两次来通元，一次随家人同来，另一次是和你汉章哥一起来的，就住在我们家里。晚上看灯会，白天两个孩子跳跳蹦蹦，东到宁海寺西到环桥，把通元玩了个遍。”
这里又牵出一个人来——王今扬先生袁花的姨表哥陈汉章。
陈汉章的母亲朱璇，与王今扬的母亲朱近芝是亲姐妹。父亲沙可夫（本名陈维敏），是中国著名艺术教育家。在袁花，查家、陈家、朱家都是望族，上辈世交，小辈自然亲近。查良镛与陈汉章年龄相仿，性情相投，是最要好的同窗，还效仿桃园结义，拜了把兄弟。
陈汉章后来赴延安投身革命，建国后在国务院法制局工作。2003年回海宁参加父亲沙可夫百年诞辰纪念，忆起少年往事，特意写了篇长文《海宁归来忆良镛》。文中这般描绘少年金庸：
“良镛和我是小学同学，那时我们都寄宿在学校里，同吃、同住、同玩。他早熟、聪慧，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虽长我一岁，高我一级，但由于性情、兴趣相投，所以我们俩的关系特别亲近。
我们都爱好文学，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已经把《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名著都生吞活剥地读过了。良镛还爱看新文艺作品，我则沉溺于武侠小说......
良镛和我还共同办过名为《紫罗兰》的不定期手抄刊物，那是我们最初的不成熟的文学尝试。记得大约在1935或1936年，父亲有一次从上海回袁花老家，我把已出的一期拿给他看，他还夸奖良镛的文章写的不错哩。”
最有趣的是他还记得：“良镛和我都是学校文艺活动的积极参与者。记得有一次还演出过由《孔雀东南飞》改编的话剧，良镛演男主角焦仲卿，我男扮女妆演他的妹妹。”
可惜小学毕业后，战乱骤起，两个少年各奔东西。其间互相寻访，均未如愿，真应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句老话。
这段缘分直到2008年才得以续上。金庸先生归故里，在王今扬和《嘉兴日报》记者的牵线下，这对失散七十年的老友终于恢复了联系。《嘉兴日报》还以《70年了，汉章终于联系上了良镛》为题作了报道。
据王今扬先生回忆，陈汉章在北京时多次说起与金庸的少年往事，其中就提到结伴到通元游玩的情景。
推算时间，该是1935或1936年的元宵节。那时的通元正值鼎盛。据志书记载，抗战前这里已是海盐西南重镇，有火轮通航，电灯照明，市面繁荣，甚至有了夜市。每年正月十五，迎灯会、闹元宵是最热闹的。通元、袁花、澉浦、六里等镇的乡绅富户都要出灯，四乡八里的人们蜂拥而至，西市和法喜寺前通宵达旦，要热闹六七天才散。
可以想见，两个少年穿行在灯火阑珊的街巷间，看滚灯翻滚，赏荷花灯转，听爆竹声声。除了看灯，通元的宁海寺、法喜寺、东岳庙、环桥，想必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尤其是环桥，那时是通元的制高点。站在桥顶，但见日出东方，秦溪奔流；黄昏时分，晚霞漫天，村落炊烟袅袅，河港白帆点点。这般景致，就是寻常人见了也要动情，何况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想来定会在桥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了。
可惜他们未曾留下游历通元的只言片语。只有几十年后，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里写到一个“通元谷”，说是神仙修行的所在。这名字取得巧，不知是不是少年时的那段游历，在记忆深处酿成了这缕仙气？
如今，通元的老街犹在，秦溪水依旧潺潺。只是当年的灯火与少年，早已随风而逝。唯剩些零星记忆，如同被水泥封藏的衣云渡桥，总在不经意间，露出一角斑驳的旧影。
或许，正是这些藏不住的记忆碎片，让我窥见了文字的魅力。它游走于虚实之间，构筑的世界虽属虚构，却总能映照出现实的影子。金庸先生笔下的江湖便是如此。而他与通元这不为人知的缘分，看似偶然，细想来，不也正是一场穿越了书里书外的“江湖奇遇”吗？恰如他那句慨叹：“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今日，秋光正好。仰头望去，天上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知此刻，是否还有少年，立在通元的桥头，望着流水，心中翻腾着一个崭新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