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鬼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秋季限定写作【哑戏】✍
1.
周五晚凌晨一点,作为网管的安安夹着一根烟跷起二郎腿坐在吧台内,吃着从“老邢食记”点的烧烤。她抬起头颅凝视网吧大厅,空中似有鬼魅飘扬,吞吐的烟雾让游荡的魂魄愈加实体化,配合昏暗的鹅黄灯光在空中张牙舞爪般扭捏着身躯,却因网吧里旺盛的阳气而不敢轻举妄动。
九成电脑前的椅子上粘着屁股,有着不夜城之称的西安从未让人失望。掐灭烟后安安轻哼一声又嘲讽般朝着虚空疾劲吹一口气,似是表示对鬼魅的不满,他们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带走这些人中的某一个。
就像一个月前同样的周五晚上,那个一下班就来的身穿黄色工服的秃顶打工仔买了几桶不同口味的泡面要了间包厢,连着两个晚上没看他从里面出来,据说尿都屙在吃完的泡面桶里;直到周一早上她回到家躺下刷近一个小时的手机正准备入睡时接到同事阿雅电话,急切地说网吧里死了人,让她赶紧回去接受民警笔录。回到网吧时阿雅正跟警察释说这事儿跟她没关系,前夜是安安值班;经了解方知,秃顶打工仔突发心梗而死。
安安哪有什么坏心肠,不过是想哪天自己走的时候在那边能有个至少一面之缘的人作伴或许会安心些,而那个在工地干活的打工仔年纪比她大太多还总喊他胖妞她不喜欢,闲聊过几句说他六十多岁的父亲住院他得努力赚钱,倒希望他能活久一点;如果是那个高高瘦瘦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就挺好,安安心想,说话那么好听,声音就像她最喜欢的明星朱亚文那样富有磁性,适合跟她一起走。她从来都不怕鬼,如果在深夜有两条分岔路口通往目的地,一条路上有行人一条荒无人烟,她会毫不犹豫走没人的那条。
2.
在刷完十几集电视剧后天泛起微光,多数人陆陆续续离开,不管常客还是首次来玩的人都未搭理她,各自在这个初冬双手交叉环绕抱着自己离去。六点上白班的阿雅来了,安安随意打了声招呼就走,也不多说。记得几个月前阿雅刚来时,连着三天每到八点轮班她会给阿雅带宵夜,两人总会闲聊一会儿让她觉得自己多了一位朋友;第四天安安卡里没钱也就没给阿雅带,阿雅问她,我的宵夜呢?她不说自己没钱,说忘记买,阿雅白了她一眼拎着包推门就走,留她一个人透过照妖镜般的玻璃门盯着阿雅的背影许久直至消失,才恍然阿雅从未为她带过一次早餐或买过什么东西,便自觉好笑,朝大门方向喷射一口唾沫,嘴里念叨真是什么鬼人都有。后来就和阿雅没有什么交集。好像安安从咸阳老家来到这座城市就只有一位真正称得上朋友的阿董,去年她的十九岁生日阿董送她的一对铃铛还挂在她卧室的门内把手上,但他最近忙于恋爱已经两天没和她联系。
门外天寒地冻。据说近几天就会迎来初雪,马路两旁的景观树木已然一副萧条模样,像站着一个个秃了穿着黄色衣服的人,这样想的时候让她浑身一颤,连忙拉紧厚实的军大衣让眼神聚焦。
边缩着身子弓着背边咬紧后槽牙机械般地走,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常去的老邢食记,老邢食记深夜做夜宵清晨做早餐,她照旧要了一碗胡辣汤和一个馒头。店老板叫老邢,老邢在一年前安安刚来光顾时还会以同样的价钱把馒头换成更贵的包子给她,是时她一米六的身高体重才不到九十斤,脸蛋干净漂亮。来惯之后和她弟弟差不多大的老邢十三岁的儿子在店里帮忙时郑重其事地对她说,等我长大就娶你;她笑着答应说好啊,如今早不知道到哪里浪去把这事忘光了吧,上周还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子手牵手,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渣男。什么事情都在变化,脸上的青春痘越长越多,连同她的体重也已经一百一十多,在她的要求下老邢也不再赠她包子。老邢喊安安胖妞她倒没觉得被冒犯。
胡辣汤多加香菜不加辣,她讨厌辣味,嘴巴里辣辣的感官仿佛有万只蚂蚁在撕咬她的口腔,这让她觉得那些追求痛感而加变态辣的人是真的变态;香菜却不一样,能吃的人欢喜不能吃的人一口也吃不下,她在其他地方比不上别人,至少比那些吃一口就皱着眉吐出来的人能多品咂一道滋味,同时观望着他们初尝时撇嘴皱眉的模样发笑。
吃完早餐后近一个小时的公交从市中心回到郊区的住处已七点出头,天空在这时才真正袒露它真实而冷酷的模样,灰沉沉铺陈在屋顶上方。五十平的城中村民房两室一厅一卫一厨,小间卧室安安住,大间她妈妈阿芬住。她看到大间房门紧闭,这个时间妈妈应该也刚下班没多久去睡了吧,却依稀能闻到逼仄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香烟和刺鼻香水交融的气味,这并未让她的鼻子感到什么异样,倒是脖子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摸过似的,她轻轻扭动脖子没太在意。
没有太阳,往常卧室里形同虚设的淡黄色窗帘终于能发挥些作用,今天应该能睡个好觉,她想。房子里暖气很足,洗漱完毕后她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看到一个九岁的哥哥带着五岁的弟弟在田里摘花生,忽地让她想起今晚的夜班要向老板请假,这样她才有足够的时间在下午回咸阳老家去看望十四岁的弟弟阿生。自从她爸妈离婚以来弟弟判给爸爸阿伟,她被判给妈妈,每个月至少要回乡下老家两次。每次偷跑回去不能让妈妈知道,否则最轻的结果是睡大街,她再不好意思让阿董在他那二十平的房间里为她留个地板,虽然最终总是她睡床,而今他已不再单身;而最重的一次在一个月前,她被喝醉酒的妈妈用擀面棍砸在腰上整整一周下不了床。
3.
安安在五年前夏天那个灼热的下午跟随阿芬来到西安。那年她十五岁,被寄放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阿芬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饿了就自己买东西吃就自行离开。她一度以为妈妈不要她,阿芬就是这么对她说的:我为什么非得养你这个累赘?为什么你不能多长几岁,他妈的现在不养你他们说是犯罪。那时候她只是木然地盯着妈妈看,差不多的话常常出现在爸爸阿伟满口烟渍的嘴巴里,没有什么值得稀奇。隔天中午阿芬才回便利店找她,而此前的那个夜晚对她而言如同一艘孤帆漂泊在广袤的大海中,左摇右晃时刻可能坠入海里。她趴在桌子上饿了整整一天除刚来时妈妈买的一瓶矿泉水外没在便利店里买任何东西,饥饿感才能让她觉得自己仍然存在;也是在这时她察觉自己似能看见虚空中若有若无的异物,甚至不自觉地挺起手掌左右摇晃。
阿芬回来找她后就带她来到这个城中村,相对靠近市区交通也方便,一个月近两千的租金,和她三年后开始在网吧当网管学徒时的工资差不多,房租总是妈妈交,生活需要仰仗妈妈。
在找工作碰壁半个月后阿芬就穿着白色衬衫、粉色超短裙出门去了。那天安安觉得三十四岁的妈妈有着天使般的面容,美得就像一座湖,湖边散发着好闻的桂花味,烫过的褐色长发像晚霞时分湖面泛起的微波,脸蛋水般柔嫩似吹弹可破。和她平时看到的那个邋遢的总是绑着丸子头的女人判若两人。安安觉得妈妈形象的改变是好事,妈妈或许找到了很好的工作能赚很多钱,说不定等过段时间还会把弟弟接过来一起生活,这几天见到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挤晕她的脑袋,这座城市才是弟弟应该生活的地方,而不是那套总是黑黢黢住着落病的奶奶以及厮混于赌场的爸爸的农村土砖房。
妈妈是在凌晨五点左右回来的,客厅开门声惊动长久以来睡眠本就浅的安安,让她下床想验证心中的想法,由此更觉得应该去关心一下妈妈,如果有需要还可以为妈妈煮上一碗鸡蛋面条。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先是那股她如今依然天天能闻到的恶臭,那气味像是原先的桂花香水味衍变成石楠花味;再看到妈妈把脸埋在微波发型里抱膝窝在那张只够两人坐的灰色软沙发上重重呼吸,高跟鞋随意丢在一边。她的手掌边在鼻子下左右扇动边说“妈妈你好臭”边走向妈妈。
阿芬原先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直到她走近后头顶吊灯造就的人影覆盖住阿芬,才让阿芬抬起头发现眼前有张模糊不清的脸,一条积蓄时久的恨龙满血复活,抬起龙爪一巴掌急速甩过去“啪”的一声打在那张脸上,并从喉咙深处吼道“你他妈才是臭婊子——!”
重叠的两道声响回荡在狭窄的房子里,并止不住地围绕安安前后左右上下飘来游去,随着声音浮现出来的是角落里的一团黑影,它们张开满是獠牙巨嘴的同时晃荡着腌臜的躯体,作势时刻扑向她。突发的事件让她捂着脸怔在原地,口腔连同舌头麻麻的就像吃辣时候的感受,让她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一声“嘶”,惊恐地透视双眼布满血丝的阿芬,眼影的黑向下吞噬脸颊的白,呈现出一张凶恶而哭丧的脸;白色衬衫上多处酒渍,鼓鼓的胸口衣服上原先平滑的布料已褶得如同用过的抹布。
十几秒钟之后安安才开始抽泣,转过身虚浮着脚步走回房间关上房门,也不开灯,犹如在咸阳乡下时每一个黑色的夜晚。
4.
和网吧那个留着长长胡茬的老板发完请假消息得到回话已近八点,庆幸每个月四天的假期还剩两天。窗外像是刮起北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这样的声音在今日显得异常烦闷,和去年住在阿董宿舍时异曲同工。安安放下手机正要入睡,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阿董......和他的女朋友。
阿董同样来自咸阳,是安安的初中同学,不同于她在初二结束那年就跟随妈妈来到西安,阿董至少在县城读到高二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当前在一家房产中介当二手房销售,也做房屋租赁。能胜任这份工作阿董在心里感激安安,当阿董联系上安安希望这个混迹西安已三年的“前辈”为他指条明路时,安安尴尬地说她多数时间总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只跟阿董讲述自己来到这里的经历。当她说,我和我妈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多给房东两个月的房租当押金,也要给介绍租房的人半个月的房租时,阿董随口念叨一句——介绍人租房也能赚钱?
在拿到首月工资的那天阿董请安安吃饭以表感谢,安安盯着滚烫的火锅另一边穿着一身干净蓝色衬衫的同学一阵恍惚,火锅蒸腾的雾气里是一张扭捏的略微有些塌陷但还算方正的脸,阿董瘦,唯一值得夸赞的是一头浓密的头发,每一根坚挺的发丝似乎都诉说着不卑不亢的生活意志。一个半月前他还在迷茫和焦急当中,一个半月后他就开始有了工作,底薪就有三千五。
经妈妈介绍来到世纪网吧当网管学徒并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她回请阿董吃了一顿火锅,才真切感受到花自己赚的钱是那样心安理得心绪舒畅,那是一种对生活切实的掌控感,因此当她凝视对面那张变得略微圆润的脸庞时生出一缕不同以往的心思,他和她都一样。
刚开始安安两千块钱的工资还要给妈妈一半,按照妈妈的说法,你已经成年开始能赚钱,得把这些年欠我的债还给我,不管你以后赚多少都要给我一半。吃完火锅后她捂着卡里剩下的八百块钱,请阿董到世纪网吧玩游戏通了个宵,以一名顾客的身份。
去年冬天被她妈扫地出门借住到阿董宿舍的那次,当晚她躺在阿董的床上闻着充满他气息的被单,被单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水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她把被单贴紧人中深吸几口,似乎在家里时所受的气一下就烟消云散。阿董和她说着话,说了什么她全然遗忘,那时她想起妈妈生她的时候十九岁,而她如今也是十九岁;越想她心跳越快呼吸越重,在他说话的间隙轻轻呼唤一声“阿董~”,却隐约听到阿董说:我可能喜欢上新来的那个同事。这句话将她的心思从飘飞的天上往地面拽,拽的过程中风筝断了线瞬间不见踪影。她没有回话假装睡过去,在黑暗中轻擤鼻子以防鼻涕外流。他爸和她妈生她前一年在傍晚村外的那个树林里都能品尝她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如今两人在封闭的屋子里相距不到一米,对方却在诉说另外一个女孩。
后来安安见过阿董女朋友,三人一起吃过一顿饭,长相还行,偏胖,和瘦弱的她两个模样;在他女朋友上卫生间时阿董说他喜欢胖胖的有肉感的女生。也是从那时候起,每天晚餐她会多吃一碗主食每晚必吃夜宵。
5.
铃铛声将安安吓醒时已中午十二点半,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只听见妈妈对着敞开的房门说要出门嘱咐她把屋子收拾干净。她看了一眼微信,给阿董发的消息“起床了没”停留在八点五十九分,没有得到回应。想接着睡却睡不着,下了床开门时碰到门把手上的铃铛,阿董之所以送她这个礼物就是因为她和他说她妈不许她锁房门,还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开门进来,他说铃铛挂在门把手上能提前反应。其实转动的门把手声响一样会瞬间吵醒她,却依然挂在那儿。
将妈妈换下的四处乱扔的衣服扔进卫生间里的洗衣机,稍微扫了地并把各个房间规整、叠好衣服被子,洗完头裹着干发巾去厨房烧水煮面再趁着烧水的功夫吹头已至下午两点。所有的家务活从十五岁到来西安开始都她一个人做,通晓如何安排能省下时间。晾完衣服吃完饭换上厚衣化好淡妆后她出了门。
每次坐在回乡的客车上安安总会在心里生出一股失重感,她搞不清楚这样到底算不算回家。这条路上的风景每年看过多遍,几年来没有丝毫变化,夏天的苍翠和冬天的荒凉似能遥相呼应。客车经过一片不见绿叶的苹果园,让她想到在家门口的那棵苹果树,大几年前她还和阿生一起在秋初摘苹果,苹果半生不熟,弟弟咬上一嘴酸到门牙皱着脸又吐出来,喊着让她也吃;她笑着抬腿作势要拱弟弟屁股,说等熟了再吃,不熟傻瓜才吃。她跟老家之间的关系就像明明是不熟的苹果却总要吃上一口。
给阿生发的消息尚未得到回复,怕是和那群不务正业的社会青年又去哪里玩了吧。两周前安安也在周末回去了一趟,偶然看到一头标志性卷发的弟弟和两个染着黄毛的男人在村口附近那家超市旁边的小巷子里,正把手里的两百块钱递给他们。她每次来都给弟弟五百块,一个月平均给一千,说不定那两百块正是她熬夜熬出来的。气不打一处来,走进巷子喊住两个黄毛,让他们还钱。俩黄毛年纪和她差不多,没把她当回事,问阿生什么情况。阿生对她说,姐,我的事你别管。她不管弟弟说的,十四岁的年纪能懂什么,还不是被骗。转头对黄毛说,你们还不还?俩黄毛笑着揶揄她,一副不还你能把我们怎么样的嘴脸。她缄口不言背对身后的三双眼睛,几步路走出巷子从超市门口抓起一把褪色的塑料椅和路边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又赶回,二话不说把椅子往其中一个黄毛身上砸,黄毛躲闪不及用手臂遮挡,塑料椅子被砸碎一地,于所有人的惊诧中她手抓另外收钱的黄毛手臂另一手举高石头,问他,你还不还?
当安安和阿生坐在那家他们常去的奶茶店时,阿生的脸黑得像珍珠,对她说你一个月就回来一两天,管我的事干嘛。弟弟似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关心他的学习他的生活,却只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至少两百块钱的保护费要了回来。叮咛弟弟不要再和社会人士混在一起要好好学习,他迟早能理解的吧。
客车即停汽车站,安安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怎会那样决绝,首次与人干架竟熟练得好像有着丰富的经验,迄今仍旧想不明白。
没收到弟弟的回复,打去电话也没人接。她下了车之后找遍了她所知道的弟弟常去的地方包括她读过的中学,只剩一个地方没找,那是她最不愿意踏入的地方。
6.
阿芬带安安离开村庄的那天,阿生在门口哭着喊着一口一句“姐姐我跟你一起走”、“你不要走”......却被他爸阿伟拽回房子里。弟弟不喊妈妈舍得爸爸奶奶,唯独舍不得姐姐。她在世纪网吧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之后的首日假期便回咸阳找弟弟,俩人三年未见却仿佛未曾分开过,见面时还和一起摘苹果时那样亲密无间毫无半点隔阂;那天她带着他去了一趟县城,吃上他心心念念许久的麦当劳,还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吓得弟弟简直可以用屁滚尿流来形容,她还取笑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么怂。但过后弟弟说,那是他有史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因此当安安在天将暗回到曾经的家,来到弟弟卧室看到他蜷缩在床上止不住呻吟瑟瑟发抖,身旁散落着针管和针头时她是那样愤怒,她瞬间联想到那两个黄毛却不知他们踪影,于是只能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怪在她的亲生父亲阿伟身上,同时也是阿生的监护人。她没有因为阿伟从小到大对她不是打就是骂说她怎么就不是个男孩而恨;没有因为妈妈终于在第六年怀上弟弟时他却出轨邻居寡妇而恨;也未曾因为在她被妈妈带走时他没有一句挽留而恨......只是自那之后多年她从未喊过他一声爸,甚至彼此之间没有联系方式。但现在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安安先让弟弟躺好,用毛巾为他擦了汗等候他彻底恢复平静。而后走出弟弟房门去到奶奶卧病的床边探望一眼,几团黑影围绕在那张发出浓重老人味道的床上,嘴巴里正啃食着什么东西。她看到奶奶头发花白皮肤皱得像荔枝皮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挺到现在,又是怎样在漫长的岁月里养出阿伟这样的儿子。
现在她走出这个屋檐墙壁地板皆破败不堪的地方,要去那间阿伟常去的地下赌场找他,弟弟曾和她说过大概位置,甚至他曾跟着他去过一次。
她摸索半天终于借助微弱的光亮找到了赌场,刚进门就敞开嗓子大喊,阿伟在不在?赌场里的所有人悉数吓一跳以为来了警察,有的抱住头有的站起身愣怔,待到发现不过是个小女孩时才骂骂咧咧,纷纷喊着:妈的阿伟你姘头找来了还不赶紧滚出去。等到阿伟从角落的麻将桌里走出来看到她时先是一阵错愕,随后立刻谄笑着走向她问她怎么来了,身上有没有钱先借他用用,今天手气一般输了点等赢回来再还。安安谛视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寸头半白半黑,耸动的双唇让牙齿上的黑色烟渍看起来似比以往更深;弟弟的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让阿伟跟她出门。
两人在一根周遭没有人家的电线杆下止住脚步,安安转回身沉着脸质问他知不知道阿生染上毒品。阿伟支支吾吾半天说他不知道啊,等他回去再揍儿子,让他听话;又问她说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先借他点。她盯着眼前这张在灯光下满脸油腻的脸,像一块被农民荒弃的贫瘠且沟壑随意盘桓的农田,却妄想着一场及时雨便能拯救。她怒目骂他良心被狗吃了吗,你儿子都吸毒了你还赌啊;在他多番狡辩求着她给钱后又说没钱,没钱啊,你以前毫无理由打我打那么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现在会找我要钱。她在说完这话之后看到那块农田当场坍塌下去,黑着脸灰溜溜地转头走了。
她站在原地瞵视前方,阴风吹拂之下路边的杂草摇头摆脑,似鬼行军践踏而过。她转身悻悻离开,回去看一眼弟弟,再回西安把这件事告诉妈妈让妈妈介入处理,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7.
客车已经停运,安安连夜打的赶到动车站又换乘两趟公交回到家已逼近晚上十一点,家里没人给妈妈打电话也没接,她知道妈妈在夜总会陪酒时不会接手机。
时间作为等待的宿命漫长十分,安安从未如此期待妈妈回归,她已做好在沙发上坐到清晨的打算。十二点刚过没多久开门声响起,一股桂花香飘入屋内,在这个不合理的时间竟会出现合理的人,似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阿芬进门时首先看到的是一道从门缝里硬挤出来的无比廉价的光,她对此刻光亮的厌恶程度不亚于在陪酒时被客人袭胸。但是光随着缝隙开裂转变为将她困住的洞穴而扩大侵蚀面积,一切不幸都发生在光所代表的希望里。因此在她看到安安坐在沙发上扭头看她,她极其冷静地说了三句话——今天休假了?以后也不用去了,把网吧的工作辞了;你是不是以为你跑回咸阳见那坨屎我不知道?
安安自动忽略了诧异和怔忡的前两句话,取而代之的注意力放置在妈妈提及的回咸阳的事上,这正中她下怀。她愤慨地开口向妈妈讲述弟弟竟然染毒而且阿伟不管不顾,期待妈妈给出建议,比如想办法把弟弟接到西安来。
阿芬从未想过女儿竟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阿芬在生下安安之后几年,没能为这个男丁兴旺的村落再续荣光为家族以正视听,为此阿伟费力在她身上耕耘,却始终未见开枝散叶。阿芬为此吃了别人一辈子都吃不完的中药,一旦不想吃或吃不下,阿伟不是打就是骂,而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母只是坐在屋子里望着厅外的两人叹气,有气无力地喊着轻一点啊打坏了还怎么生。
这些阿芬都能忍,女人嘛生孩子天经地义,除了怕超生被罚的人家外村子里哪户没个男孩。但就在她即将临盆的一个月前,那坨屎和那个丈夫死去都未满一年的寡妇搞在一起,而且同样在和她首次欢愉的同一片树林的同一棵树下,被她表姐撞见并告诉了她。那一刻她尤为想把肚子里孩子打掉,她觉得自己所孕育的肉团有一半是污秽的产物,她喝了六年中药和所受的打骂委屈,都是因为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可一切为时已晚。等到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又看到那坨屎笑得那样开心,那个笑就像是被某只狗舔过一样邪湿而黏腻,又觉得这样想侮辱了狗。她怀恨上所有的男人,包括这个男孩;也包括安安,如果她一早是个男孩,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因而在阿芬来到西安又不得不和男人们厮混在一起时,她想要不再找一个吧,万一找到的是个有钱的,她便再也不用和众多男人逢场作戏。后来她盯上了那个留着络腮胡子还比她大五岁的男人,也就是世纪网吧的老板,并用两次身体换来他的青睐。之后她请他帮忙,让安安去她的网吧当学徒,安安学成后上班至今已有两年。两年啊够长了,于是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在今晚和他旁敲侧击提出要和他结婚。男人毫不避讳地对她说,他有家庭,而且她女儿都二十了,还是算了吧。
阿芬在那个暖气盈足的房间里感到一股绝望的冰寒,眼前所有的光亮自触碰到它时尽数飞灰湮灭。原来她和那个她痛恨的寡妇没有什么区别,可转念一想,她也是被欺瞒的那个。因此她记下的络腮胡子说的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你女儿都二十了。
现在安安就坐在沙发上,提出要她把阿生接过来。
阿芬凝望安安片刻,再控制不住开口的音量,声音甚至盖过窗外燃放的璀璨的烟花爆竹声,她没有回应安安,只是用手指着安安的鼻子不住地嘶吼: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8.
最近安安确实常常想到死。之前手腕上的割痕是在妈妈用擀面棍打她,致使她一周下不了床时用铅笔刀刀背划的,那时候她决心未定。现在弟弟成了那副模样,网上说戒毒极难又很痛苦,况且爹不管娘不顾,她又能做些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家里逃到了街上,远离让她常常感到喘不上气的地方,就像......就像鬼在她毫无知觉中掐住了她的脖子。深夜街头路灯依然亮堂,街道两旁的树影伴随着北风成片在地上抖动,像是从地底深处漂浮上来的孤魂幽灵,欲将她往地底下拽。
她掏出手机,才看到阿董回复的消息:和女朋友在杭州旅游。附带着几张俩人嬉嬉笑笑的旅行照片。心里对自己冷笑一番,恰巧经过一家便利店,她买了一把铅笔刀。接着就是找一个好地方,去哪里?
天上突然下起了雪,初雪啊,真是个绝佳的日子,就去那个曾带给她一丝生活盼头的网吧吧,其实不用问自己,也只有那里可以去;况且她也待不下去了,今晚值夜班的好像是阿雅。感觉那里鬼多,一年总要死那么一两个人,想想其实秃顶打工仔也挺好,而且还买一送一呢。
她叫了车,到达世纪网吧已经凌晨三点。街上几乎没人,她肚子突发的叫声像有回声。饿了,从去咸阳到现在没吃上一口饭,她环顾四周,想到了老邢。老邢是个好人,去光顾一下当个饱死鬼也好。
当她走向老邢店面,发现他正在关店门 ,远远看到老邢满头皆白,雪下这么大吗。再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头白发,白天还是黑的,现在白了,开口问他是不是染了发。老邢说没有染发,自己白的。她“啊”的一声问怎么了,又为什么提前打烊。老邢说他儿子没有了,下午被发现的,冻死在河里了,算命的说遇到了水鬼。她盯着老邢,半晌说不出话。老邢说他店不开了,谢谢她总光顾,他走了。老邢从她身边经过,她无声目送他离开。
雪密密麻麻往下落,空气愈加冰寒。忽地安安看见有一团阴影从网吧门里急速冲出,它们愈加欢呼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