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和王护士
最近新闻媒体上,小儿“支气管肺炎”上了热搜,勾起了我儿时的回忆。
我是标准的80后,成长在一个小县城,方圆范围内没有甲级医院,平时看病打针都是“赤脚医生”━也就是短期培训和长期摸索的护士兼医生。比这些“赤脚医生”略微高级一些是一个“苏大夫诊所”。
“苏大夫诊所”距离我家比较远,位置相对偏僻,来往的病人却络绎不绝。他把独立的一栋房子,改造成了“商住两用”,前面客厅用于接诊,后面的卧室居家生活。门口的朱漆大门赫然挂着白色的牌匾,上书黑色的宋体字“苏大夫诊所”。
苏大夫是正经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以前在北京的医院任职。命运的不幸是没有躲过66-76的浩劫,不知怎么流落到东北小县城,带着护士专业的妻子,两个人,一栋房,边工作边生活。
周围的亲戚朋友,在“赤脚医生”那里打针不见好的时候,几乎都是统一口径“上苏大夫那里看看吧”。如果苏大夫都不能治了,那可能就危险了,下一步就得去区里、市里的大医院了。苏大夫是这个小县城权威一样的存在。
年幼的我,每次去苏大夫那里,都是打心底的恐惧。他的诊所和大医院一样,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进了屋就好像浸泡在消毒水里了。花白着头发的苏大夫坐在那里,老态龙钟,戴着两副眼镜——一个是近视镜,一个是老花镜,诊病和写医嘱两不耽误。
他很慈祥,也有耐心。测温度,听肺,看舌头,每个步骤都不马虎。最后还和患者商量着:“打针还是吃药?”
我妈每次都回复“打针”,因为我是个吃药困难户。苏大夫把近视镜摘下,一根绳子绑住了眼镜腿,挂在脖子上。然后戴上老花镜,写起了药方和医嘱。这个时候,年幼的我敏锐地意识到危险要来了,站起来撒腿就想跑。
我妈识破了我的伎俩,眼明手快,半路拦截了我,顺势把我抱到旁边的小屋里。苏大夫的妻子王护士早已配好了药在等我。我鬼哭狼嚎着,喊着,踢着,挠着,但架不住我妈果断地脱了我的裤子,把我夹在她的两腿之间动弹不得,王护士消毒、扎针、止血,一气呵成。我疼得哇哇大哭,喊哑了嗓子,王护士烦躁地摆摆手,示意我们快出去。她是我有记忆自来第一个“恨”的人,又恨又怕。
有一说一,王护士长得是真漂亮,虽然半老徐娘了,但是体态身材和妙龄的女士差不多,眉毛又黑又细,尾端向上挑着,透着精明强干。眼睛大且有神,那种神里有一股狠戾,令人不寒而栗。嘴唇几乎都是大红色的,与我们小县城年岁大的女人素面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从来没见过她笑过。后来看了动画片《葫芦娃》,我就把她命名为“蛇精”,她的长相和性格与其中的“蛇精”别无二致。现在想来,童年噩梦之一,就是这位王护士,偶尔回忆起她还幻觉着屁股疼——疼了30多年。
可惜,苏大夫70多岁就去世了,他的妻子不愿意像其他“赤脚医生”那样打针赚钱,关张歇业了。
但是门口的“苏大夫诊所”牌匾还一直挂着,我上了初中路过那里,偷偷探了几眼:牌匾上的字模糊得几近消失,门内杂草零落着。听说王护士也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