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

自拍

在我居住的小镇边上，有一个十字路口，东西通往两个市区，南边连着更远的小镇，每天车流不断。

路口东南角，有一片小树林，面积不大，树林边上是一处几丈方圆的广场，青砖铺地，旁边还建了几个简单的健身器。广场连着几条绕树林七拐八弯，最后又回到广场的小路。树林中部是一个人工小湖，湖水清澈，鱼很少。周围的林木并不算茂密，多数是垂柳，还有几棵是野山楂。

广场边上有一棵黄枫，已经有几米高，每到秋季，树叶变黄，金灿灿的一小片风景煞是好看，会吸引很多90、00后们，在树下拍照，叽叽喳喳，小鸟一样，那时也是小树林最美的时候。

我经常去那里散步，早晚居多，偶尔也会接近中午才去，那时人少，光线也好。

最近几次，每走完一圈回到广场，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棵枫树，回想起一段不久前的往事。

当时是中秋，正是枫叶变黄且最美的时候，打算过去拍几张照片，各个角度，再拍一张合影。

不愿和年轻人争，就选择中午了才过去，到地方一看，果然无人，心里愉悦，想了想还是没马上拍，先走一圈，转回来再说。

带着愉快的心情，经过林中小湖，关注了一会儿鹅卵石的形状，又找了会儿鱼，扒拉几下逐渐变红的野山楂，拨开垂到脸上的柳枝，不知不觉之中，又转回广场，正要走向那棵枫树时，却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那里。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红色裙衫的女孩正弯腰往外拿东西。

我脚步放慢，暂时放弃拍照的想法，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一边从旁边经过，一边看她要做什么。

女孩先从车后座上搬出一个像小桌子一样的东西，桌腿约有一米高，，又搬出一套音响键盘，还有三脚架什么的。

这时，我已经走到和她差不多齐平的位置，也大概弄懂了她想要干什么，这是打算在树下直播。

本想趁她还在布置，过去拍几张就离开，想想还是算了，本就不想和他们争，才选择这时候来，结果还是撞上了，看了眼花枝招展女孩身后满树的黄叶，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旁边走了过去，愉悦的心情被冲淡了不少。

快绕过广场的时候，又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孩，穿着格子上衣，脖子上挂着项链一类的东西，正在低头看手机，见我从旁边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向女子的方向看了眼，然后继续低头。

应该是女孩的男朋友吧，选择默默支持加保护，挺好的。我默默地想。

虽然没能拍照，影响了心情，但来一回还是走两圈吧，微信运动都没几个点赞的，可能是自己那几百上千的步数太少了。

除了黄枫，湖边的垂柳也很好看，一丝丝的，随风轻动，知了叫声很响，偶尔伴随几声布谷鸟的短鸣。自然界的风景确实能舒缓人在俗世紧绷的神经，让人体会到生命原本的光泽。

小路边上遇到一丛太阳花，一个个小圆脸黄橙橙的，据说有光泽的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到的太阳花正面更多些，于是数了数，大概10几朵的样子，不知别人能看见几朵。

不经意间，又走回广场，女孩已经调试好设备，打开了音响，一边和手机里的粉丝互动，一边不时撩动披肩秀发，发出笑声。

音响中传来《秋天的私语》，温暖抒情的钢琴声带着浪漫气息，围绕着黄枫树盘旋，在每一片黄灿灿的叶子间萦绕，树荫里是一身红装的女孩，女孩此时也融进风景里，都是美的。

从旁边走过，我不禁多看了几眼，没能拍照的遗憾轻了许多，，美本来就该属于年轻人的。

怕干扰到她，我扭头不再看，在乐曲中，步子迈大了些，腰也挺直了些。

广场转角处黑色轿车还在，男孩的一只手伸出窗外，手指间有点燃的香烟，见我走过，又抬眼看来，这次看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然后又关注他的手机去了。

我猜那手机上此时应该是女孩直播的画面，这种判断基于他刚才抬头前在笑，头不住轻轻点动，扁着嘴那种笑，但他抬头看我时就没有了。

当然，也可能不是，可能是正在和朋友聊天，朋友也许也在看直播，两人避开别人，说着关于女孩的别的话题。

应该不会说到枫叶吧，那些美丽的风景，在年轻人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又不能吃，又不能换钱的。在他们眼里，也许美也仅仅只是应个景罢了。

走了两圈，划亮手机看了眼，正好2500步，不太喜欢这个数字，微友阿一也不会给点赞，他说步数不过3000都不看，超过3000证明在忙事，忙事的人才是活着的。

再走一圈，然后回家。

在树林里穿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趣事，那时正上五年级，学校在六一举办了一个活动（野外寻宝）。

就是把一些简单的谜语或数学题，写在纸条上，再把纸条分散藏在小树林里，学生寻到纸条，答出上面的题，然后就可以回到校长室，在一群嘻嘻哈哈互相打听纸条藏处的老师那里领取奖品。

当时我寻到的纸条最多，我的秘诀是往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找，小沟里靠水的地方，还有石头底下，甚至靠近牛粪的地方。

那个六一是我童年中最快乐的一次记忆，很多年过去了，对小树林的好感仍然不减。

再次回到广场的时候，枫树下的直播还在继续，曲子换成了伴奏曲，女孩可能是刚刚唱了一首歌，弯身喝了两口水，回头对着手机说话：“小妹歌唱的怎样，礼物是不是该走一波啦！”

“谢谢李哥的火箭，哎呀张哥，你就别难为小妹了！”

女孩摇晃肩膀，接着“嘻嘻”道：“是这样吗？“这样，嗯？这样！”一边嬉笑，一边伸手将衣领向两边拨开一些。

看到这里，我的心里一紧，这，这是被要求裸露吗？

女孩长长的黑色秀发披在身后，一身红色裙妆衬着苗条的体型，虽看不清长相，估计也错不了，如此优雅，可以融入风景里的人，却为了一点流量、礼物，做出不雅动作。

这让我产生一阵恶感，对身旁的景色也失去了兴趣，大步走过，打算拐过广场就回家去。

路过黑车的时候，抬眼与车上的男孩对视，几十步中我们一直互相看着对方，男孩眼睛微眯，很安静。

我不知自己眼中有没有露出鄙视等不好的味道，只是在看他的时候心里生出许多苦涩，从男孩看我的眼神中我读出了敌意，如果他真是她的男朋友，不可能不看直播，也会看到女孩撩开衣领的样子，不知当时心里会想什么，如果在意，会和女孩发火的吧，那会很糟。

如果不在意，且像现在这样，因保护的角度见我反复经过而生出敌意，并和女友维持一种我体会不到的某种和谐，那反而更糟。

看着这个和我儿子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我最终还是扭头中断了对视，也许，一切并非是我想象的那样，这男孩只是她的朋友，甚至是弟弟。总之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甚至发现自己和年轻人的距离更加远了，不仅仅是平时和儿子对话带来的感受。管他呢，每个年龄都有分内的事，此时，我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