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24/70 十五天疗愈日志
陈学文的网漏了。他起初骗师父说,漏出去的是拉姆。拉姆在藏语里的意思是仙女儿。他心里可没有个仙女。
仙女太娇嫩了,全是春风月牙。他自己比仙女还娇嫩,可他才不要春风月牙。他知道他要什么。堂哥说,女人都没有好东西。他每次说这话准是挨了堂嫂的骂。陈学文倒听了进去,他心里想,我妈就是个女人。
班长会偷偷塞给他馒头。陈学文其实不饿,看到馒头,他就有点饿了。若是哪天班长没拿给他,他倒不自在了。左思右想,一会儿想是不是有事儿去了。一会儿又想一定是惹他不高兴了。
班长对所有人都好,对陈学文还要多好一点。陈学文从小长在别人屋檐下,早就练了一副女儿心肠,谁对他好谁不好,他天生就知道。
过了一年多,他跟班长好了,欢天喜地捉到了网里。
班长退伍后回了四川甘孜。在当地军需供应站上班。班长军人风骨,又是藏族血性,做起事来一板一眼,单位领导也格外关照。
陈学文起初忍耐不住,偷偷跑去看他。坐三、四天的火车,一路颠簸困顿,也不觉得苦。两人见面倒是相好,可惜时日不长,又隔了两地。
本来人多的地方就难免有些红眼病。背地里编排起班长的是非来,还有用心险恶的,讲的更是不堪。
后来陈学文再去的时候,班长似乎冷淡了些。两人心里别扭,又都是倔强脾气,相互间发起狠来,要断了念想。可情丝难斩,也百般纠缠。即使部队里摸爬滚打出的铁石心肠,也是因了贪欲,没了定性。
如此三番,两人都磨得头破血流,竟生出嫌隙,由爱及怨了。这怨气也奇怪,就是不知好歹,明明爱的拼了命,偶尔责备了几句,从此便记着责备,为的是怨你,而忘了救命的恩惠。
陈学文起了些小心思。正好单位领导介绍对象,他就假意奉承,不管不顾地与人许了婚配。还假意去信一封,试探班长的脾气。孰料半途遭人暗算,被红眼病拦截了去。在院里贴了大字报,漏了真底。
班长倒也镇定。冰天雪地里,在大字报前站了一夜。比那旗杆还笔挺,比那雪夜还硬冷。单位倒是安排了人看顾他。却没有人敢上去规劝。那年头这种事也是稀罕,即使与他要好的,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真是要了性命。最后大家倒是怪罪红眼病来,比那杀人的心还狠毒。
天光刚亮,班长命人拿了剃刀来,也不用皂角器具的,生生在头上刮了青丝,满脸血肉模糊,看的人生疼。末了,也没撕了大字报,竟一转身走了。
陈学文起初还心喜。这回定能狠狠伤他,出一口怨气。不几日收到回信。一副大字报,里面裹着青丝头皮。
陈学文当时就失了魂了。弄巧成拙,不光是断了情丝,恐怕也断了尘缘了。
回想他几次三番,露过出家心思,以为他是一时气话。现在想来,他们血脉传承,从小就耳濡目染,本是极为正常甚至崇尚之事。加上他这最后一击,逼着他走了这路途了。
那红眼病也是歹毒,杀人诛心,造出如此恶业,两个人从此再无相见,陈学文沦落成魔。
也算是冥冥中造化。陈学文心魔虽重,却倒也没迷了心智,或是真入了魔,生出事端来。全仰仗于班长最后去意入了佛门,不至于人海茫茫,再添尘乱。反倒一心一意,在这雪山藏地里,出入古刹青灯,焚香诵经,一边寻人,一边也添了修行。
贡布上师那日救了他。陈学文一时失意,念想干脆也入了空门,作个了断。可又心里空虚的紧,仿佛无倚无靠,没了心气。他跟自己说,他真的不为别的,就想看看他的头,有没有好一些。他要把那些头皮还给他。
贡布上师晓得他的心思。也不说他。他的网里空了,却把自己装了进去。如果这网灭了,他也就灭了。还得让他拿着这网,再往这梦里去虚晃。
“这雪域神山有寺庙八十一座,既然他入了我佛门,定在这其中之一了。你拜了这八十一座山,自然就能找到他了。”
陈学文又找了十年。这些年中,他拜过了大大小小的寺院,总未寻见他的真心来。自然他寻不到真心,别处的青灯哪能装得了真心。起初他还满心满意,越往后来,越不敢往前走了。怕是走到尽头,真心就要变成空心了。
间或他会回断崖边,住上一二个月。每次都像糊好的风筝,晚间听完师父讲经,心里就鼓起了春风,扑腾着又飘到天上去;回来时像染了秋霜,薄成了纸片,一点火星,就能化作青烟。
间歇着走完了八十座山。这薄纸片就再没变成风筝。他在山里踌蹴了一年,师父也不问他,自顾讲经,也不搭话。
最后他还是飞走了,不是变成风筝飞走的,而是就那纸片样飞走的。
纸片飞走了一年,回来时变成了更瘦的纸片。他还是去了第八十一座山寺。可他没找到第八十一座山寺。
这世间没有第八十一座山寺。
纸片是带着怨气飞回来的。要是没有这怨气,他都飞不回来了。
那日师父似料定他会回来,竟立在断崖边等。黑月也来了,守在对岸。
“回来了。”师父背对着他,望着山间云雾。
陈学文恭顺地应了一声,却了无生气。
“心丢了。”师父也没责备。来来去去 ,爱他的话与难他的话已各一半了。黑月都可入了门户,可这石头还是开不了窍。
陈学文也怨恨自己来。越发地没了力气。师父转过身,凝神看他,问道:
“找到了吗?”
“没有,”陈学文一开口,就明白了师父别有用意,“您知道没有第八十一座寺。”
“若欲求佛但求心,只这心心心是佛。”师父长叹一声,“没有这八十一座,原本只有八十座。若你心里有佛,就可多这一座。”
“一心有滞,诸法不同。其实你早就开悟了。但是你的魔心不让你开。这都是天意。”贡布上师顿了片刻,又开口说道:
“我的世寿不多了。本想在我走之前能收了你这块顽石,还是天命难违。也罢,我倒是想看看,石头里到底是啥,要经这般磨打。我送你样东西。”说完,取出一本经书,递到陈学文面前。
“从此,你就是拉姆。正道仙女,保你入魔道。”
陈学文接过经书,封面是一张浆晒而成的红布,红布上写着,《四十二章经》。陈学文还未翻开,一只黑色蚂蚁钻了出来,直奔胸口而来。
陈学文一阵恍惚,一个脚下不稳,像是从断崖上掉落下去,光影往后飞逝,黑暗拽着他,往更深的黑暗里坠。断崖上传来一声佛号,还有一阵狼啸:
“记住,你的法号。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