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了霉的梅雨天
近日雨下得急,凡雨水所过处无一例外都起了青苔,路变得不好走了。自从入了川,就见着这夏天的雨下得是怎样的泼辣,每日必要在夜间挥洒上一场方罢休。我开始有点厌烦这样的天气,每日晚间必祈求明日有个艳阳的好天。
也只是我这样想,看那满塘的荷喝得饱足,颗颗莲蓬立在花叶中。左边池塘里的鸭子在雨中悠闲戏水,时常抖擞脖颈,舒展翅膀,有一两只还潜入水中,过大半分钟才露出头来。园圃里的菜蔬也长得飞快,豆角条条挂,玉米粒粒黄,到处都是生机,只有人无处可躲,心思里发了霉。
我在这样的日子里懒惰起来,有一段时间没去侍弄菜园,偶尔迈过那里,看满园的草长虫飞,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愧疚。怎奈实在是懒得动,只好让它们自在生长,想往哪里爬就往哪里爬,想窜到哪里去就窜到哪里去。
这样放任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西瓜开了花,结了果,却被虫啃噬殆尽。黄瓜花是开了不少,却只结了几个,每日摘上一根吃都不够。我为自己只忙活了几个月就放弃找了个理由,想必是这天气造成的。
每日下,地就一直没法干,鞋袜进不去,拔草松土也就无从谈起,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个很大的原因。我的家乡也有雨季,不过是下了几日便停几日,中间有个缓歇,好让大家有时间忙活。
人们花大把时间在土地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想起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提出的一个问题,人类为什么要放弃游牧生活呢?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的祖先放弃只需要依靠寻找就能收获的果实,而选择定居在某处,每日在土地间忙碌,驯服那些野生的果品菜蔬,辛苦付出一年又一年时光,直到死去呢?
我们无法回到过去,没有人能给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但我们知道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上万年了,即使它的存在是不合理的,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们的祖先选择了这样群居的生活,让更多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可以建造宫殿、庙宇,制定法令、规章,建立等级观念,使一个人成为一群人,一个家庭成为一个国家。经过成千上万年的演变,我们不再是我们,而是由多个民族,多个宗教信仰,多个国家构成的世界。
我想假如当初他们的选择是继续游牧,现在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人类会不会也像其他动物那样只在自己的领域里生活,没有成为食物链顶端的人,没有操控其他动植物的权利,而只有互取所需。
地球存在了几十亿年,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人类绝不是最佳的见证者,基数太大,我们这个人类的物种只活了几百万年而已,的确算不上什么。
那九只鸭子被困在鱼塘里。它们在还是幼儿时,关在池塘边的一个更小的圈里,我把它们放出来,让它们到有水的地方去,那个圈有个甬道连接鱼塘,铺好了路,它们就从那里下了塘口,再也没有上来过。
其实它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至少对于一只鸭子来说,它的一生居然能在水里度过,这已经强过肉鸭很多倍了。
我还放过一条狗,就是那条愿意听古典音乐的小灰灰。它过了一段快活日子,那段时间它一直跟满满在一起玩,它们相互吠叫、一起摇尾巴,一起依偎在我左右。只是因为它是只土狗,又或者是那次它偷偷溜进了鸡圈,咬了几只鸡,第二日它就走了。
我知晓这件事情时,它的狗窝已经空了。听说它被卖到前面那家农家乐里,不知道是被搬上了餐桌,还是拴在树根上,继续嘶吼它的嗓子。
一只狗很快就被人忘记了。我的三分园圃就在它的狗窝旁,那是必经之路,我不忍心看它的窝,没了声响,菜园冷清下来,这可能也是我最近久不愿去的缘由。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会是一条狗吗?还是一只鸭子,一颗莲蓬,一盏荷花·············
不,我想什么也不会是,走了就是走了,即使人类是如此眷念这个世界,还是会同其他物种一样再也不会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