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2025.3.19
生机
冬天已经到了,但是春天还会来吗?
刚刚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走进后来最熟悉的南三门,最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粗壮的树干,整齐肃穆地排列开去。那时看见的每一棵都那样粗壮,几十年的岁月没有让他们同当年种植他们的生命那样枯萎下去,反而像这个学校一样如日中天,生龙活虎。在他们还是幼苗的时候仍需要人搀扶,而现在一棵树就可以荫蔽一方天地,更何况这数百上千棵树,树影遮蔽,使那让人叫苦不迭的“秋老虎”也不小心像小猫那样贴服,使人可以从容处之了。
第一个学期过后,我在这学校里进入了冬天。那时春天的玉兰尚未见过,盛开一时的樱花已经进入生态循环,秋天随风飘落的满天飞舞的银杏也已经凋敝完全,只剩空落落的枝丫。即使是一年到头都贡献着绿色的常青树们也在寒风下不断颤抖着落叶。人们不像春天夏天那样尽可能去除与世界的隔膜,恨不得让自己以一种近乎赤身的状态在世界上肆意活动,而渐渐地用厚厚的衣装将自己包裹起来。夏天时那些可爱的男生女生活跃的生命力,在绿茵场上,在树影小路上,在午后湖边闲亭中,总而言之,在他们去到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散发出来。而冬天,他们的年轻的生命力则慢慢退守到他们厚厚的防护下,只偶尔在那些美丽可爱的女生好看的冬装上亦步亦趋左摇右摆前后晃动的兔耳朵上满溢出来,就像从高压锅那个小孔里泄露出来的蒸汽一样。
审时度势而言,除非万不得已,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实在寂寞的难耐,谁也不会觉得在这整个世界的寒风与冷漠前燃烧生命力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因为冬实在是一种暴君一样的存在,会让不懂得隐忍的生命吃尽苦头。倘若背后没有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支持,任何个体想要拥有一种与之抗衡的力量都像传说般的神迹一样难以置信。所以大家就在冬的统治下暂且隐忍下去。于是人们将自己包裹得只剩眼睛,花草树木都忍痛割去自己身上最柔弱最美丽的部分,鱼虫鸟兽都躲在自己的家里闭门谢客。湖面冻结,晨雾蒙霜,从遥远的天际降下冬的手眼,遍布每个角落,让行走其中的生命留下足迹,是为监视。这样一种暴君的统治,让处于其中的生命虽然由于一种既定的经验都相信迟早会过去,然而终究害怕一种可能,一种令人胆寒的可能:冬天已成为一种既定的事实,但春天还会来吗?
冬天回家以后,冬的力量仍然在我所行走的校园内肆虐,树木被连根拔起,寒风吹在人的脸上如刀割般生疼,不期哪一支树梢无力承担而卸下一大块雪,砸在地上爆发出剧烈声响的同时留下骇人的印记。倘若将任何一种生命置于这种残酷的力量之中,则只有残忍,而断无半点美好之处了。而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便会在人们口中,尽管成为秘辛,却仍口口相传,使此冬之暴虐,广为人知。
啊,春何日来临!
啊,春尚未来临!
啊,春来临了吗!
啊,春!
在世界的表象下,在冬的变化中,另一种力量也在悄然发展,然而人们因为无法感知,暂时不能由其中获得希望。待到回到学校之后,冬的手眼依然存在,空落落的树梢依然寂寞。记得从一冬假期回来的第一天,从宿舍到教室的一段路,之前只消几分钟脚程的路,然而每一步要么踩在还松的脏雪上陷下去,要么踩在已经踩实的冰雪面上。小心将力量集中在脚踝上,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一会儿让人有一股如宋濂“天大寒,砚冰坚”的身临其境之感,一会又如西西弗斯般仿佛在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然而,那一步一步坚定前行的,不正是一种属于生命而不属于那冬的变化吗,那种变化,在这世界上,不是以一种远远超越一人五感思想所能触及的规模同样在发生着吗?
一种伟大的事物不成其于鼎盛,而发端于微末,给我希望的不是满园之春,不过一树星点。
一个人的肉体只不过活动在一种浅薄的框架里,倘若不能感受世界的变化,便如水不能入大海,没有澄澈,没有广博,没有力量可言。夏天我路过图书馆门前那几口装着荷花的大缸的时候,在晨雾中我看见荷叶上饱满晶莹的露珠,那些露珠渐渐靠近,一旦融合,便马上向跳水运动员一样,不失其优雅地以一种欢快的姿态跃入水中。细细倾听感受,那水缸中似乎传来一种呼喊,静谧中荷叶微微颤动,此中是夏天的一个缩影。而春呢,当玉兰已经满树满树地盛放,美丽纯洁的女孩们行走在其中,从明眸中放出纯洁的星星,从皓齿中滑落欢快的笑声,在玉兰下化身快乐女神,这时冬天已经从世界消失,这时虽然是春,虽然生命繁盛,但是并非是真正的希望鼎盛之时,此时人们反而要担心,要遗憾了,因为春天最美好的一刻已经到来。幸福的时刻不知怎么抓住,难道不是有一种从指尖溜走的无奈吗?
真正的希望的到来,对于绝望处境的破除,那种伟大的时刻在哪里?
我带着一种浅薄的与世界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化无关的目的去到一个无足轻重的目的地。在延续已久的冬里面,我面无表情,空虚寂寞。然后,蓦地,抬头看见好像昨天仍然是一片荒凉的小小的树枝上,居然冒出了一朵朵的小白花!那种白花显然不是像玉兰般盛开的,也不以绿叶为先导告诉别人她的到来的,而是你一望而可想而知其柔弱娇嫩的。那花在静谧中悄悄绽放,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悄悄将不同于冬的暴虐的温柔的白洁优雅地点缀在人们的头顶。那花难道不是传递出一种讯息吗?难道不是发出一种号角吗?难道不是让每一个看见它听见它知道它的人都都感到活力四射,生机盎然吗?
冬天既然已经成为一种既定的事实,那么春天还会来吗?
我突然从这种绝望的处境中破除出来了。因为尽管那冬的力量再强大,现在生命也不再沉寂了。现在不是隐忍了,现在不是退守了,而是要轻蔑的看向那冬了:你怎能压抑住这像岩浆般流淌喷发的生命啊!在这点点纯洁的如婴儿般望向世界的白色少女身上流淌的难道不是春的力量吗?难道不是预示着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将要再一次在这忍受一冬沉寂的大地上再次上演吗?难道这柔和的洁白后面不是一整个春天,并且比那种爆发的春更使人感到希望与欢快吗?
一切充满生机之物在世界一角落的缩影,那么确切,那么真实。春之活力,春之生机,春之希望,最纯粹最满溢,便在那点点白花的春之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