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烟火气
（郑重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原创首发，文责自负。系迎新班八月主题作业。）
江涵妤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假如死亡能带走一切痛苦，死死又何妨？可是她又醒来，身体没有一点异样。但脑海中一遍一遍，像小区楼下曾经反复播放的露天电影那样，回放着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妈，爸……”泪水顺着眼角打湿了发际线，很快在地板上汇聚成两个小水洼。
“你再哭下去，这间屋子会被淹没吧。”陌生声音在黑暗角落响起。
“是谁？”江涵妤心惊胆寒，也顾不上继续哭了。
“本猫爷，喵，咳——本猫爷是德古伯爵，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本猫爷的曾曾祖父，有着高贵的欧洲皇室血统。”
“德古？你是德古？”江涵妤翻身爬起来，摸索着冲声音发出的地方膝行。
“喵，你怎能依旧如此无礼地直呼本猫爷的名讳！”
“德古，德古，你怎么会说话了？你在哪里，你不要躲着我好不好，家里，以后就只剩下我们俩个了。呜呜呜。”
“唉唉唉，你别哭了，别哭了！本猫爷不是就在这里，在你面前吗！”
江涵妤努力睁大眼睛，终于看到黑暗中两个闪光的瞳子，那确实是属于德古，自己心爱宠物的一双猫眼。
“德古，你告诉我这是梦好不好？”江涵妤激动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猫咪温暖的身体。熟悉的毛茸茸的手感，让她找回一点安全感。
“喵嗷嗷，你放松一点，你手劲怎么这么大，快勒死本猫爷了。”
“啊！”江涵妤纳闷地放松掐着猫咪腰身的双手。她感觉自己只是像从前一样抱着它，也没用多大力气呀。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道歉：“对不起德古，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唔。”德古感到被曾经的小主人尊重非常愉快，便决定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她，“本猫爷想你一定是觉醒了力量系异能。”
“什么？异能？”
“对的。本猫爷是从一只过路的麻雀那里听来的消息。末世病毒降临后，无论植物还是动物都会感染，一部分死亡，一部分变僵尸，还有很小一部分会觉醒异能。比如本猫爷，觉醒了可以同所有生物沟通的异能。”
“德古，你好厉害呀！可是，我的爸爸和妈妈……”江涵妤再次无法抑制地流泪。在末世降临后的第二天，父母相继感染，父亲先尸变，母亲在发现自己也对江涵妤产生了攻击和撕咬的欲望时，用残存的理智控制自己，携带被捆缚的江父，一起从十八楼跃下。
江涵妤追到窗口，只能在黑暗中分辨出楼下那两个更黑暗的影子。想到妈妈抱着爸爸翻出窗外前的深深凝视，她两眼一黑就倒在阳台冰凉的瓷砖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江涵妤感觉自己忽冷忽热，好像堕入地狱的游魂，孤独寂寞煎熬。直到刚才，她不再感到一丝丝难受了，就苏醒过来。
如果像德古说的那样，她没有变成僵尸，那她一定觉醒了异能。但她的异能会是什么呢？
江涵妤发觉自己腿麻了，肚子也咕噜咕噜响，“德古我好饿，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实不相瞒，本猫爷比你早一天觉醒。在本猫爷能自由出入的地方，没有找到任何食物。那些水果蔬菜，不是长毛发霉，就是被变异虫侵食。至于零食，你妈妈不是已经把家里所有零食都锁起来了吗？”德古觉得这位前主人有些娇气爱哭，所以还是别把她昏迷时差点被变异虫拖走当口粮的事情告诉她吧。唉，要不是本猫爷出手相救……咳，猫爷深藏功与名！
不知何时，一轮细细的弯月爬上天幕，向人间洒下一抹清辉。江涵妤借着月色隐约可以看到屋子里杂乱的陈设了。她颤巍巍站起来，挪到阳台窗前，咬牙向楼下看去。小区里杂七杂八摊着许多不明物体，她印象中爸妈掉下去的位置，什么都看不清。多数路灯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像风中残烛般闪烁着点点白光。
“德古，我们去厨房找找还有什么吃的吧。或许零食柜里的东西还能吃……”女孩摸索到入户门前，又试着按动廊灯开关，依旧没用，“估计楼里已经停电了。”她凭记忆打开壁橱，找到爸爸的工具箱，一时不知道撬锁需要哪种工具，就翻出铁锤、钳子、剪刀、改锥、螺丝刀、锯条。抱着往厨房走去。
“喂！等一下。”就在江涵妤要拉开厨房门的时候，德古突然喊道。
“怎么了？”她回头。
装饰柜上猫弓着脊背作出攻击姿态：“那里面有些烦人的家伙。你要是不想被伤害，最好先把武器抓紧！”
“是，是什么东西？”江涵妤的声音抖了抖。她想起爸爸血红的双眼和外翻的獠牙。
“一群大虫子！”德古记得女孩从小怕虫子。那么小，连一只奶猫都能用爪子踩扁的小虫子，也会吓得她尖叫不止。
哗啦。江涵妤手里的工具掉了一地。“我不……”
“如果不战斗，找不到食物，你会死哦！”德古叹气，果然娇气。不然，猫大爷自己走算了。但是他想到从前这一家人对它的精心呵护，尤其是女孩妈妈即使过敏流着眼泪也要帮它清理猫砂洗澡剪指甲……现在女孩是这个家里仅存的人了。猫大爷还是心太软。
“可是我真的怕！”江涵妤都快哭出来了。
“不，捡起你的工具，从此以后，要么战斗要么死，你没有其他选择了。”猫的口吻严肃极了。江涵妤觉得德古说话的气势像她考试没考好爸爸要求她去把错题抄十遍时那么不容反抗。
她抽泣着，缓缓蹲下去。也许用铁锤攻击力能强一些？刚才德古不是说她可能觉醒了力量型异能。江涵妤伸手去抓铁锤，但手背被不知什么利刃划到，“好痛，呜呜。”
“如果你想一直哭下去，本猫爷就不奉陪了。”德古从架子上跳下来。它可以从阳台的窗户出去，借助每层楼之间的空调预留口到达一楼。虽然外面可能不安全，但那是对人类来说。动物们，说不定过得比从前更滋润呢。
江涵妤急忙压抑着哭腔哀求：“德古，别走。我只是，需要调整一下情绪。我只有你了！拜托你别离开我。”
她顾不上疼痛，尽量迅速地捡起铁锤，深吸一口气，握住厨房的门把手。在德古眼中，女孩的动作就像电视节目放了0.5倍速。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到女孩手背上黑色的血珠顺着厨房门把手滴在那扇推拉门上。
“唰——”随着大门打开，刺眼的白光包裹了江涵妤和德古。预想中被大虫子糟蹋得不成样子得厨房，居然同末世降临前一般干净明亮井井有条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但还没等他们适应，白光消失，黑黢黢的厨房显露出真面目：锅碗瓢盆满地，碎裂的、撞击和挤压变形的，墙上电器上都布满毛茸茸的不明植物，厨房的窗子破了几个大洞，虫子们倒不在这里，地板上流淌着散发出腥臭味的汁液。
“我不想呆在这里，太可怕了。我想去刚才那个厨房！”江涵妤没有被虫子攻击，神经一下松懈，放声大哭。那柄铁锤还被她紧握举在胸前。
德古正想同她说别再哭了，万一把虫子招回来。它眼前一花，江涵妤不见了。
消失在猫眼前的女孩现在回到了那间明亮的厨房。
她惊讶地停止哭泣，睁大眼睛看着这间记忆中那么熟悉的厨房。
炉子上炖着香喷喷的鸡汤。妈妈做好的菜扣在纱罩下面，准备等爸爸回家就端上餐桌。空气炸锅里烤着她最爱的纯肉肠，散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
咕噜咕噜。江涵妤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口水真的流出来啦？啊，不，是刚才划伤的地方还在冒血。她冲向水龙头，哗哗哗，血迹顺着下水道流走。伤口冲干净了，可是厨房里大概没有创可贴。
如果妈妈的家庭医药箱在这里就好了，她想。
一转身，小巧的印着红十字的急救箱出现在操作台上。
江涵妤惊呆了。这难道是个许愿厨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顾不上处理伤口，她在心里默念：“我要妈妈，我要爸爸。”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涵妤鼻子一酸。
“我想吃饭。”她又默默许愿。
这次，急救箱旁边出现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江涵妤真的饿坏了。她站在操作台旁，把纱罩掀开，捧起米饭风卷残云般对着一盘盘炒菜发起进攻。
这就是妈妈做的饭啊！可是妈妈却不在这里。
她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食物，肚子渐渐鼓起来，美味的饭菜掺和着眼泪的苦涩，不及刚开始那么诱人了。如果爸爸妈妈在，是不允许她站在厨房里吃饭的。爸爸会要求她摆好一家人的碗筷，在餐桌旁坐好，等待大人上桌动筷后，再开始吃饭。
爸爸说女孩子坐要有坐相，不许敲二郎腿。吃饭要小口，不能吧唧嘴。夹菜筷子上不能挂米粒，只能一筷子一筷子地夹，不能在菜盘里翻找挑剔。什么菜都要吃，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当然饭前还要喝一小碗汤，开胃润肠。
现在她吃得这么狼狈，如果被爸爸看见，她一定会挨骂的。
可是爸爸再也不能骂她了。
她想起末世降临前的那天，因为她跟班里男同学一起说笑着走到停车场，被爸爸看见。爸爸就拉长脸，对她说话也是硬梆梆。
回到小区她想取快递，爸爸让她先回家写作业，她反驳了两句，爸爸就很凶很凶地吼她，“你能不能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别整天贪玩。跟那些男同学保持距离，你们老师都说了，不许男生女生在学校里拉扯打闹！你看看你这学期的成绩。以后不许在网上购物，那些谷子吧唧都收起来，再让我看见你买水晶泥，手给你打折！”
爸爸一路骂一路把车直接开到地库，像官差押贼似的盯着她上楼回家。江涵妤以沉默应谩骂，自从上初中，每次爸妈唠叨她她都在心里想东想西，让他们责骂的话像耳旁风吹过去。
但那天她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恶毒的念头，这个不停骂人的爸爸，要是消失不见就好了……
眼泪有它自己的执着，流啊流啊，不停歇。
江涵妤吃饱了，哭累了，终于想起德古不在身边。自责片刻，“我要回去。”她默念，下一秒女孩又出现在末世的客厅里。
厨房门已经被德古再次关闭。猫正在月光朦胧的客厅里逡巡。
“德古！”江涵妤对猫伸出双手。
“喵。”一起生活的三年多里，他们每天都会这样打招呼。此时，猫下意识贴近女孩，用脑袋蹭着她的裤脚。女孩蹲身抚摸猫的脑袋，帮它呼撸脖子下面的毛。
“啊，不。”猫突然大叫着跳开，“本猫爷可不是从前的小宠物了。你要懂得尊重本猫爷！”德古不满地对江涵妤嚷嚷。
“对不起对不起，德古，我一时忘记了。”江涵妤收回落在空气中的手，掏出在厨房里找到的猫粮和猫零食，“快吃吧，你一定也饿坏了。”
确实，猫低头在猫粮盆里大口朵颐，吃得呼噜呼噜地。
女孩坐在旁边地板上，将发现的厨房空间对猫详细形容了一遍。他们实验发现，那是个只有女孩能出入的空间。
“我看到你的血滴在厨房门上，也许就是开启的密钥。”但是猫大爷的血却对开门无效。气得它舔着划破一个小口子的爪爪骂了半晌。
接下去的日子里，他们进行了很多尝试，发现厨房是江涵妤的随身空间，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可以通过意念进出空间。而厨房里的食物和水也源源不绝，给他们提供生存保障。
在猫大爷的指导下，江涵妤学会使双刀进行战斗。他们离开家，在恶劣的环境中艰难地寻找同伴。
江涵妤爸妈坠落在小区楼下步道上的尸身被她烧掉，种在花园里一棵没有过分变异的矮树下。她打算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带走他们。
人总是失去后才想要珍惜。
女孩会想起和爸妈相处的点点滴滴，自己上初中以来和父母的关系日益紧张，她总是嫌弃他们啰嗦，对她管头管尾，真的没人管她了，她对那些有人唠叨的日子又是多么怀念啊。
妈妈不像爸爸那么严肃，所以平时妈妈唠叨她的时候，她对妈妈的态度更差。她总是顶撞得妈妈无法开口。她也知道妈妈偶尔会被自己气哭，妈妈会在手机里翻看她小时候的视频，怀念女儿曾经听话乖巧的模样。那时候，她总觉得妈妈爸爸一点都不理解她。他们不尊重她。不信任她。在他们眼里她永远也比不上那些更好的孩子。就算她再努力，他们也总是会给她树立更高的目标。可她只是个平凡的孩子啊。她怎么能体育轻松考满分，门门功课都百分百掌握呢？她好累！
直到她跟着德古在末世流浪，她才知道，人的身体是能够突破极限成长的。所以，智力是不是也可以？当他们找到异能者聚集的基地后，江涵妤开始认真地学习，她想知道末世为什么来临，有没有办法回到过去？
她认识一位时间异能者，可以短暂地让时间暂停和逆转。虽然只是几十秒钟，但基地的科研工作者都觉得这是人类突破时空穿梭的启明灯。
江涵妤的厨房空间给人们提供了许多食品和药品类物资。但除了日常生活的一些工具，厨房的供给也是有限度的。
她开始学习做饭。每当大战过后的休整期，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厨房里，学着做妈妈味道的菜肴。厨房里的烟火气，缓慢地弥合着她破碎的心灵。
很多异能者都收留了异宠，但会说话的猫大爷德古不是江涵妤的异宠，它是她的朋友。他们相依为命了几十年。直到异能者重新恢复了世界秩序。
德古虽然还是她的好朋友，猫爷却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的五口之家。
离别是每个人自己的，也是最终的课题。江涵妤和德古告别，她要去少女时代居住的城市，重建家园。
只有她知道，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日子照过，可每一次回眸，每一刻愣怔，都在无数次呼唤，那再也没有人回应的称谓。心里的伤口是一点点撕裂还是瞬间爆开，又有什么关系？离别时留下的疼痛，是往后余生都无法忘却的了。所以她要回去，回到妈妈爸爸身边去。
“爸妈，我回来啦！”小时候放学，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高声宣布自己到家了。妈妈会端来洗干净的水果，爸爸会催促她去洗手。
厨房里传出喷香的饭菜味道。她很乖，爸妈在微笑，他们只要看着她，就会露出无比幸福的微笑。
江涵妤在新家的厨房里做好一桌菜，都是妈妈当年的拿手好菜。爸妈的照片她翻拍放大，放在他们的位置上。
“原谅女儿，只能用这种方式与你们团聚。”她哽咽着喝下一口辛辣的酒。
在流浪的那些年，江涵妤一次都没有梦到过父母，而这些年，日子逐渐太平了，她反而常常梦回童年。梦里爸妈从不责备她，但她却更内疚那时候不懂事，总想跟他们对着干。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她愿意一直做他们让她做的事情。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她愿意成为他们的骄傲，努力做个“别人家的孩子”。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她真想让妈妈爸爸看看今天的她，有多么能干……
再多年后，年届花甲的江涵妤研究得知，自己的异能本质上是追溯时空。当她已经纯熟地剖析了自己的异能后，在尝试穿越无果的无奈下，她将自己家的厨房空间，与少年时代家里的厨房连通，并且将激活系统绑定在厨房推拉门把手上，激活条件为——DNA识别。
“喵——”江涵妤弥留之际躺在医院病床上，迷迷糊糊中诧异地听到德古的叫声。不久前，猫爷不是已经寿终正寝了吗？她努力睁开被眼屎糊住的双眼。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奏鸣。
一只肥嘟嘟的奶牛猫跳上床，在江涵妤肚子上扒拉着蜷卧下来。猫大爷眯起眼，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涵涵，快点起床吃饭了！还有三天开学，你的作业什么时候写完？每天都刷手机刷到半夜，早上不起晚上不睡。要是考不上高中，看你以后怎么办？老江，管管你丫头！一天天的连个袜子都不洗，饭也不会做，屋子也不会收拾，以后长大了垃圾都得顶头上……”
江涵妤本能反驳的话已经冒到嗓子眼儿了，可是刚才的梦也太真实了，比顶嘴的话更快冒出来的是她汩汩的眼泪。
江涵妤紧紧抱住肥猫，照旧把眼泪鼻涕擦在猫身上。猫挣扎着想要逃走。
“喵，快放开本猫爷！”德古从女孩的卧室里冲出来，冲向满满烟火气的厨房。
这次，不是梦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