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情思

今日中元节，也就是阴历七月半，又称鬼节，这是我国古老的四大祭祖佳节之一，总有着特别的况味。

童年时，“鬼节”的名头，让七月半笼罩着神秘又可怖的氛围。小伙伴间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言，还有暮色里烧纸的火光、飘飞的灰烬，都轻易揪紧我们的心弦，心生莫名惊惶 。但随着岁月流淌，如今回首，才惊觉，曾经以为毛骨悚然的“鬼魅”，哪是什么凶邪之物，分明是心底深处，日思夜念却又天人永隔的亲人和旧友啊 。

漫长苦夏，节日稀缺，七月半就成了孩子们的盼头 。那时，家家杀鸡宰鹅，过年余下的咸肉，也总留一块到这时才吃完 。新麦登场，大人洗面筋，炖出的鸡汤面筋，鲜得能让人吞下舌头。过节菜肴丰盛，比平日不知好了多少。不过做菜有讲究，灶台上的美食，孩童不能偷尝，全靠母亲这般掌勺人凭经验把握咸淡火候 。

母亲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父亲则指挥我们小孩擦桌抹凳。等屋里窗明几净，父亲就搬出八仙桌，摆酒盅。酒盅呈三条线放置，上手一个，两侧各一，筷子齐齐摆在酒盅右手边。接着上菜，菜至少三荤三素，如今我家习惯摆九个。菜要竖放两排，第一道菜必由父亲亲手端放 。左边首盘素菜，必定是黄豆芽，也就是寓意美好的“如意菜”；右边头道荤腥，则是一尾完整无缺的扁鱼，烧煮时稍有破损，都算不得圆满 。

我们能帮着把菜从厨房端到客厅，但要摆上桌面，只能是男性动手，这是家里不成文的老例 。斟酒时，一定是用黄酒，头一遭黄酒，也得男主人来倒。父亲手持专用小酒壶，依次洒酒。随后，他恭恭敬敬到敞开的大门口，高举三支清香，朗声呼喊着太公太婆等列祖列宗，叫他们回家享用七月半的饭食 ，声音洪亮，连喊三遍 。每敬一回酒，全家老小就轮着磕头。最后上饭，然后烧锡箔纸钱。我还记得，小时候妈妈磕头时常念叨：“保佑我们一家老小，手脚轻俭 。”那质朴的祈愿，满是对平淡安稳日子的期冀 。

时代变迁，现在的年轻人，敬畏之心淡了许多。像我这年纪的人，还守着这些老礼儿，可下一代，基本没人上心去学了 。晚辈们过节时来拜拜祖先，随后吃饭，更多是走个过场，那些细致讲究的仪轨，他们并不放在心上。

七月半常在暑假尾巴上，孩子们吃完这顿团圆饭，差不多就要开学 。一般人家会提前过节，正日子反倒清闲。今日恰逢周末，可孙辈们都忙着上兴趣班，没回乡镇老家。也好，少了平日里的热闹喧嚣，我和老伴落得个轻松自在 。这些天暑热未消，骄阳似火，真真是“火烧七月半” 。白天我躲在书房，看看书，处理点事情。往常晚上我习惯小跑锻炼，今晚顾忌老祖宗的规矩，就没出门，窝在家里看了93阅兵的文娱晚会 。

看着电视画面，思绪却时不时飘远，忆起往昔中元节的点点滴滴。仪式虽简繁有别，日子也平淡琐碎，可这代代延续的节俗，还有一家人围坐的场景，不就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宝贵财富吗？它让我们在尘世奔忙时，不忘来处，心存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