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 当时的月亮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九期·恋人】

那年中秋李子想让我上他们家去过节，我试遍整个箱子里的衣服也没找着一件体面的衣裙，于是推辞说中秋那天要跟我姐去卖灯笼，心里又暗自盘算起与他分手的事来。

卖灯笼不假，那天一大早我从学校出发，几经辗转到芳村，再换乘地铁到公园前。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坐地铁，眼睛一直盯着车门上方的站点，耳朵竖起使劲听着每一个广播报站，心里默念着公园前要从右手边下车，右边，右边。如此反复，右手因紧握着扶手而变得潮湿，车厢里的嘈杂和难以描述的气味使我头昏脑涨。这时我突然很想念李子，想着他在就好了，我会拉着他的手安心窝在他胸口，呼吸里是他干净的味道，上车下车，往左往右，可以像个傻子似的只管跟着他走。

迟到一个半小时，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德路与我姐碰面。我姐拉过我的手便️边埋怨：“你不和李子过节非要来这干嘛，嘴拙舌的能卖几个灯笼？”我红着脸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去进货，看她厚着脸皮跟人家砍一块几毛钱的价。各式各样的灯笼，进货价基本上是一块到三块，最贵的是走马灯旋转灯笼，带音乐，五块。我姐说这得卖十八，最低十五出。我心想我姐真黑。

我姐住的地方更黑，我拎着两袋灯笼要侧着身才能爬上那又窄又黑的楼梯，打开门一看，屋里跟楼道一样黑。我说怎么也不开窗户透透光，我姐说不开，那边有变态。灯是不太亮的白炽灯，两头发黑，旧风扇呼啦呼啦转。

“现在三点，我们睡会儿四点半再出发。”姐说。

“这么早吗？”

“晚了好位子都没了还卖什么？”

“哦。”

“哦什么，还是那样傻，哈哈。”我姐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傻人有傻福，以后你嫁给李子就好啦！你想想啊，李子要样有样，家庭也好，最难得是痴情。”我姐惯会给李子做说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到他鼻子发酸，只好侧过身去佯装睡觉。

“怎么啦？吵架啦？一有心事就转过去不说话，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姐见我不接话，也转过身去睡了。

我闭上双眼，一点光亮都没有。我想我和李子不成的，门不当户不对。

白云山下张灯结彩，人潮涌动，但尽管我们去得很早，也没占到好位子。好在我姐人美声甜，夜幕降临后灯笼卖得不错。我负责收钱找钱，我姐提醒我说微笑、微笑。我笑得脸都僵了，站得腿也麻了。我姐叫我滚一边坐着去喝冰红茶。

我坐在花圃的石围砖上仰望天空。月亮慢慢爬上山头，又大又圆，耀眼得星星都黯然失色。我心里也想像游人那样，爬到高高的山顶上去，想要离那皎洁的光近一点，更近一点。月亮真美啊，月亮幻化成李子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他笑了。

“喂，傻笑什么呢？”

奇怪，月亮上的李子一眨眼来到了我跟前。我眼睛里有好多黑点，有好多星星，李子忽明忽暗，我好一会才看清他的脸，他正弯下腰看着我笑。李子笑起来真好看。我从前问李子牙齿怎么那么白那么整齐，李子说夜里睡觉磨牙磨的，就像这样，吱吱吱咯咯咯。我笑得不行。可现在我有点想掉眼泪。

“走啦！我们到山顶去看赏月。”

“我不去，还要卖灯笼呢。”我倔强地说着走回我姐身边。

“你们去吧，我自己能行。呐，中秋节快乐！”我姐说着递给我一只闪亮的跑马灯，最贵最好看那个。

“姐姐，灯笼交给我，妹妹也交给我。你去玩吧，给你带了月饼，五仁哦。”李子露出招牌笑容，我姐也是真不客气，把剩下的十来个灯笼全塞到李子手里，提着月饼礼盒一溜烟跑了。

就这样，李子一手拎着灯笼，一手牵着我在广场转悠着叫卖。我害臊，他倒仗着一张脸把灯笼卖给一个又一个小姐姐，很快就销售一空把票子交到我手里。

“那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去爬山了吧？”他拉起我跑了起来。初秋的风温柔地从耳边吹过。

山顶的月亮更圆更美。李子握着拳头当麦克风给我唱：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摇头晃脑尾，唱得好难听，真的没法儿不笑。

“李子，你知道吗？你像月亮，可是月亮那么远，你看，真的很远，我触碰不到。”我朝月亮伸出手，月光从指间缝隙照到我的脸上。

“月亮很远，可是我就在这里啊，你摸摸看。”说着拉起我的手按在他心脏的位置。“我是真真实实在这里，我的心也真真实实在为你跳动。”

“可是……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好害怕。”

“傻瓜，怕什么？”

“我怕自己配不上，我一点也不好，我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好像什么都做不到。这不公平。”

“瞎想，我觉得你最好，什么都好，笑起来比月亮还好看。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想让你多笑笑。你呢，只要安心接受我对你好就行啦。你要是怕，那再等我两个月，我马上就满二十二岁啦!”

我心里欢喜，抬头看明月，至少今晚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