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2025鸟超杯写文PK赛小组赛C组。
(一)
闵大成战战兢兢地左看右看,再次确定周围没有人了才继续往山上走去。
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小跑过来,衣服已经有些凌乱。
闵大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平复了一下心情。想起快要见到爸爸了,他的心就像打鼓一样,“咚咚”地蹦个不停。
这里山峦环绕,要想继续往前走,就得向丛林的更深处走去。低矮的树木每一棵都长得都差不多,唯独刻在上面的小记号可以作为指引。天色逐渐变暗,闵大城要准确辨认方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他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的爸爸啊,是闵大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每一次闵大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是爸爸的出现给予他勇气和力量。虽然爸爸有时候会打他,但是闵大成知道,那都是爱他的表现。
从小到大,爸爸都支持着闵大成的一切决定,保护着他,让他免受伤害,要是有人欺负他,爸爸一定会第一个出来把他们打翻。爸爸是闵大成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他想要永永远远都跟爸爸在一起。他喜欢钱,闵大成就想把自己赚到的所有钱都给他。
虽然他们不能经常见面,现在也只有来这里才能相聚。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见到爸爸,闵大成就算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怕。
车辆辗转行驶才到了这个山岗的入口,走上约莫几刻钟,闵大成终于来到了一处平坦的草丘之上。这里便是他与爸爸约定见面的地方。杂草很高,只有中间的一丛矮了半寸,那是他平时经常走过的一条路。
远处的落霞余晖眼看就要没了,他熟练地升起火苗驱逐即将到来的黑暗。然而就在扭头的一刹那,闵大成看到了久违的爸爸。
“爸爸,你终于来了!”爸爸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不远处坐下。
闵大成知道爸爸的脾气,他来到爸爸身边坐下。
“爸爸,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你知道的,我也是迫不得已……”闵大成点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面上的红色伤疤清晰可见。
“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出息,但是你凭什么骂我!哼!你看这是什么?这是钱!”闵大成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张张纸币,在快要烧尽的时候扔到天上,化作繁星点点。
“我现在有很多钱了,我是不是有出息了,嗯?我是不是?你说我是不是?”闵大成发了疯似的在地上狂舞,四周的草丛都被他踏为平地。
“你不是喜欢打我吗?打我?你居然敢打我!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时候吗?不!我不是!”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上面已经结痂了。闵大成用镶满黑边的指甲掐,一点一点地扣,直到上面红褐色的东西被某种东西染成了鲜红。
“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嗯?”闵大成扔掉手里的香烟,站起来看着旁边安静的爸爸,“没关系,你们等着吧!我要让你们一个个,一个个的,全部都向我求饶,我一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弱者就会挨打,闵大成要成为强者。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就算是亲人也没用。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个所谓的爸爸能够帮助他。
闵大成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放声大笑:“不,你们都不配!”他能感受到此刻内心的快意,那种挣脱牢笼的刺激,此刻的他是自由的,就算熊熊烈火把他包围了,他也在所不惜。
夜幕之下,四面是山,没有别人。
(二)
夜静,如水。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一个晴天。
闵大成很高兴,早早就起床穿好衣服,因为今天爸爸答应要带他出去玩。
出租房附近路口的一个街心公园,平时放学经过那里,他都特别羡慕。别的小朋友都能在这里玩,旁边都有爸爸妈妈守候着,唠叨着,而他为了爸爸回家能有一口热饭菜吃,每次都是匆匆经过。
爸爸从农村出来打工,因为腿脚不方便,只能做点零散的工作。但是他很努力,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闵大成和爸爸靠着微薄的工资度日,社区知道他们生活拮据,为他们申请了补助,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廉租房。
太阳很大,天气很热,爸爸陪着他在公园里玩了许久。闵大成最喜欢就是爬上那个有几人高的滑滑梯,顺着弯道旋转落下。长时间没有修剪的刘海在风的带动下胡乱翻飞,闵大成快乐地笑个不停。尽管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玩,他也不会觉得无趣。无拘无束的感觉真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玩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滑下,他都能精准地捕捉到爸爸所在的位置,对着他展露最幸福的微笑。
爸爸的眼睛虽然也是看向他的方向,可木讷的眼眸看不出一丝表情,嘴角始终一动不动,不知道他正在想着些什么。
“喂,你玩够了没有?”
“还没够。你怎么撞我了?”
“撞你就撞你,快走开穷光蛋!”
“这个公园又不是你的,你凭什么不给我玩?我偏要玩!”
“就是不给你玩,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但是你却霸占着,快走吧!我们都不要跟你玩!”几个小男孩挡住闵大成的去路,不论他如何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小朋友们硬是不让。
闵大成又恼又气,开始用手推开他们,可是力度控制不住,其中一个最接近滑梯口的小朋友被推下了滑滑梯。
“哎呀,儿子你没事吧,怎么会这样?没事,没事,妈妈在……哪里来的兔崽子,居然敢推我儿子!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事你赔得起吗?你的家长呢?叫他出来!”
那个小男孩向后仰着从高处倒下,头先着地。幸好底下是一片沙地,虽然整个人碰着地面,但也只是擦伤了一点皮肉,并无大碍。
小男孩哭得声嘶力竭,他的妈妈马上跑了过去,恶狠狠地骂闵大成。
闵大成看到人从高处摔下整个人已经蒙了,几个小孩子按着他跪在沙地上。他看向爸爸的方向,爸爸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手上的拳头乱飞。闵大成想要大喊出来,可是不管他怎么喊,喉咙就像有东西卡住一样,堵得慌。
四周围起来一堵墙,他们把爸爸挡住了,闵大成看到他们的手指,一根根地挥舞过来,他们说他是害人精,穷光蛋,乡巴佬……他不是,他不是!眼看一个巴掌就要往他的脸上招呼过来,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火辣辣的疼痛……
“打回去,打回去!”
“啊!”忽然,闵大成醒来了。
四周微光,天色将亮。
“原来是梦。”
额头上全是汗,闵大成吞了一口唾液,那唾液满是血腥的味道。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梦里有一把声音在叫他起来反抗。
是谁教过他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忍?那就是任人宰割,那些话全都是放屁。
“爸爸,你放心,要是有人打我了,我一定会打回去的,狠狠地……”
闵大成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天空。快到夏天了,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大;风扇的叶子早已生锈丫支丫支地响着,此时他已睡意全无,干脆早些起来上班。
每天早晨六点半,闵大成就要回到超市,负责准备新一天的工作。
超市八点钟开门,一群阿姨为了抢着最新鲜一批猪肉蔬菜,几乎都是用跑的冲进来。闵大成每次都想维持秩序,可是根本拦不住,好几次差点被他们撞飞。他的工作是负责称斤打价,以及确保阿姨们哄抢之后的地方能保持干净。
他的见识本不多,多亏了这份工作让他增长了很多知识。比如以前他只分得清白色的是鱼肉红色的是猪肉,现在他知道原来很多东西都是有不同种类的,前腿后腿里脊五花猪颈猪脸猪臀尖肉,大米粗米红米小米杂粮米,青菜白菜油麦菜上海青,酸奶牛奶老酸奶,各种吃食很讲究,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这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工作简单,闵大成相信,只要他好好做,一定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比起爸爸那样去地盘或者其他地方做散工,这份工作起码还能买个社保,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最近闵大成有点不太想上班,因为负责砍猪的头儿换了。现在砍猪的人常常用施舍的眼神看着他,用高高在上的语气侮辱他。但是凭什么?大家不都是一样打工的吗?一个砍猪的和一个卖猪的还不都是一样吗?
“真可怜,每天最早上班,还只能做那些女人才做的工作,我看着都觉得难受。”
“喂,阿姨,等一下那些不要的猪皮送给你吧,晚上回去煮煮还能吃,贼补身子呢!”
“哈哈哈,你看他,一个猪头都提不动,整个一女人似的,真窝囊!”
“哈哈,你怎么能跟我们一样呢?你是能分得清前腿后腿肉,但是你能切得开吗?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滚开吧!”啪的一声砍下去,一大块猪头顿时骨肉分离。闵大成向后踉跄不稳,几乎摔倒,那群“猪肉佬”大笑着前俯后仰。
闵大成盯着他们,越看越像,越看越大,仿佛爸爸在嘲笑他。
“你看看你,做什么都不行,比表弟差远了!”
“吃什么吃?做不完作业不许吃!”
“大成啊,爸爸就靠你了,你可不能给我丢脸知道吗?”
“大成啊,大成,大成……”闵大成的脑袋嗡嗡作响。
“打回去!打回去!”
那把声音催促他行动,一定是爸爸,爸爸在鼓励他。闵大成握紧的拳头就像出鞘的利剑,谁都拉不住。他把最前面的那个人扑倒,重重的拳头抡过去,一个又一个,打得眼眶都红了。
周围的人把闵大成奋力拉开,他看着眼前被打得口青鼻肿的“自己”,不断地在大骂:“没出息的东西,该打!闵大成你这个窝囊废,该打!打啊!哈哈,打!”
无底的深渊,闵大成觉得自己正在快速下沉。
爸爸,你在哪?
他的光,到底在哪?
(三)
闵大成小的时候在县城的光华小学读过一段时间,那是他人生最为黑暗的时光。本来他在村里的小学读得好好的,一天爸爸兴奋地告诉他可以去县城读一所好的学校。原来因为村里有对口扶贫指标,爸爸辛辛苦苦求领导得到的。为了这件事,爸爸还逢人就说,大成有出息了,以后一定能大富大贵。
其他人只觉得那所学校又大又漂亮,可在里面读书的孩子眼睛长在头顶上,骄傲自负,不比学习,反而对衣食住行样样攀比。闵大成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东西,自然成了大家欺负的对象。
“喂,闵大成,你给我擦擦鞋底吧,刚刚拉屎的时候弄脏了。”
“我不要。”闵大成绕过他们想要离开洗手间。
“那可由不得你!给我抓住他!”几个人合力按住闵大成的背部逼迫他跪下。洗手间的地板又脏又臭,把他仅有的校服给弄脏了。
“放开我,放开我!”闵大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一个人怎能敌过几个人,更何况每一个人都比他要高大。
“给我擦!”那人把鞋在他身上揉来揉去,硬是把脏东西全部印在闵大成的衣服上。
厕所来来往往的同学很多,看着闵大成被欺负的人都在掩着嘴笑,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帮助他。
那是爸爸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才给他买来校服,当初进来学校,他整整一个月穿着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被同学笑了很久,等他终于有了校服,他每天回宿舍都仔细用手清洗,洗得雪白雪白的。
闵大成又羞又怒,浑身颤抖。那把声音在激励着他,他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些人。
旁边的人感觉到他不对劲,都加大了手上的力气。闵大成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出来,他的手和胳膊在拉扯中都伤了,但是他好像没有知觉一般,一直想要把身体扯出来,哪怕扯到手断了都不管不顾。
他一心就要靠近那个人,是他的那双鞋子把他的校服弄脏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强大的信念支撑着他一直向前,一直向前,终于,校服破了,闵大成猛地一跃,狠狠地咬住那个人的耳朵。
“啊!”
几个人看到闵大成死死咬住别人的耳朵不放,几乎要咬出一口肉,很多的血汩汩而下,染红了整个厕所地板。
其他同学拉不开闵大成,只能用拳头胡乱打他,打头,打背,打身子……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好像忽然知道了什么,才猛然松开口。
厕所被弄得极其恐怖,老师赶紧把闵大成的爸爸叫来了。那个被咬耳朵的家长从教学楼火速赶到,把闵大成绑了起来。那个人是老师,一直声称要闵大成杀人偿命。最后是爸爸赔了很多很多的医药费才没事。
闵大成还记得爸爸跪在地上给对方磕头求原谅的情景。那时候他就跪在外面,走过路过的老师和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之前在厕所一起按住他的几个同学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闵大成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回过头来狠狠地瞪回去,他才不怕。那群人跟被他咬断耳朵的那个人一样该死,他想冲出去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倒在地。但是全身动不了,他只能挣扎着。
一看到里面的爸爸,闵大成的心又是极度的痛。他是那么的卑微在乞求原谅,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为什么错的是我们?明明错的就是他!
等了许久,爸爸终于出来了,闵大成看到了他往外翻出来的裤兜空空如也。
“你看看你给我惹的是什么事!唉……”回家的路上,爸爸瘸着腿一边走一边碎碎念,闵大成小声地说:“是他们先弄脏我的衣服的,这衣服多贵,他们居然……”
“贵什么贵!你不知道我为了你能来这里读书花了多少钱,你倒好,一句不上就不上了!”
“不就一所破学校吗?有什么可稀罕的!”啪——闵大成还想继续说什么,被忽然扭过头的爸爸直接扇了一巴掌。
“废物!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道这里生活费那么贵都让你出来上学,就是希望你能将来考个好的学校,只有考出来了才能有出路,难道要我一样,一辈子都窝在小村庄吗?你在这里吃好住好有好的老师,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爸的难处?现在好了,得罪了人,我们就只能回老家,你以后就只能在小地方,还怎么出人头地呢?你看看别人,再看看你自己,你真是的!唉……”
“可是他们都瞧不起我,我在学校读书一点都不开心,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读……”
“你傻啊,等你毕业了,有好的工作了,现在不开心又怎样?你这样会被你的表弟舅舅嘲笑的,他们会笑话你的,你知不知道?”
“没事的爸,我回去后一定好好读书,以后我们一定会有好的生活的!”
“你知道你舅舅怎么说你表弟的吗?伟豪他现在在省城的学校读书多好啊,英文读得多好听,以后他可是要出国的,奖学金全额的那种。”
“他去就去呗,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你的那个舅舅,我呸!一个小白脸,他不是榜上了富婆吗?现在去了城里工作,儿子也水鬼升城王了……本来你上的那所学校比他好,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能比他厉害,堵住你舅舅的嘴!你娘就喜欢这种,天天巴结你舅,天天数落我没出息。我那么辛苦把你弄进去,现在你亲手给弄没了……你说说你,唉,你怎么就不能多忍忍呢?”
闵大成想过爸爸会责骂,可是没想过他居然叫自己忍,为什么要忍?他都已经被欺负到这个份上了,还怎么忍?
闵大成看着自己那件脏衣服,闻着那股隐隐散发出来的恶臭,他慢慢握紧了拳头,一锤打在墙壁上,打得骨头发红,直流血。
“你看看你,好的不学,净学这些打架的,有什么用?真是气死我了!”
不管闵大成头上和手上的伤,爸爸一直在打他的头,打得他直接倒在地上,刚刚弄脏的校服更脏了,闵大成看到衣服上的那处乌黑正在慢慢变大,大得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般。
(四)
“钱,怎么每次说的都是钱?你要钱是不是?我给你啊!”闵大成把钱一张一张地扔在父亲斑驳的脸上。
“你不是常常叫我忍吗?忍能赚到钱吗?不,我告诉你,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有钱。你看这是什么?这是钱?那个老板主动给我的,我打人了还给我钱,哈哈,比我一个月辛辛苦苦赚的还要多!你还叫我什么好好工作?都是放屁!”
超市老板不愿意继续录用他,刚从拘留所出来就给了他一笔补偿金,比他一个月得到的工资还要多……他终于有钱了不是吗?
“我知道了,你一直打我就是让我学会打人?你在教我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是不是?一定是的!”
爸爸保释他的时候还一直在打他,嘴上不停地念念叨叨,怎么现在躺在地上不动了?打呀,起来打他呀!
哦,闵大成明白了,一定是爸爸打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他摸了摸湿腻的双手,把那些黏人的液体统统抹在身上。没关系了,反正也不用去上班了,这身衣服也是要丢的。
他能等,闵大成在充斥着血腥味的出租屋里慢慢地等,等爸爸起来夸赞他。他不要被骂,更不要被打,他的爸爸应该是最了解他的,最应该出来维护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才会让他现在变成这样,一定是。
里面闷热得很,闵大成决定带爸爸出去透一下气。凌晨时分,树上的叶子也不见动一动。天上的云层很厚,皎洁的月光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闵大成来到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县城外的一处小山岗,不过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来了。小时候的伙伴现在都各奔东西,彼此电话中除了炫耀比谁过得更好,还懂得些什么?就是这些人,让他的爸爸一直在比较,一直觉得他不行,那些人跟他的爸爸一个样,闵大成早已跟他们统统断了联系。
“不会有人来了,没关系,我会常来看你的。”
循着来时的路走去,一丛绿草被压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随后又恢复了原样。
夜幕之下,寂静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