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

夜来香开了，这花向来是夜间才吐露芬芳的，白日里不过是一丛绿叶，不甚起眼。待到暮色四合，那香气便悄然溢出，先是若有若无，继而浓烈起来，竟至于有些咄咄逼人了。

第一次见此花，是在一处旧宅，那宅子早已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来。院子里杂草丛生，却有一株夜来香，长得很好每到夏夜，香气便从破败的院墙里钻出来，弥漫在巷子里。行人每每驻足，却又寻不见香气的源头，只得作罢。

后来那宅子拆了，夜来香也被连根拔起，我以为再也闻不到那香气了，谁知第二年春天，在原先的墙根处，又冒出几株嫩芽来。原来它的根还在地下潜伏着，伺机而出。工人们铲了几次，终究未能除尽。如今那里已是一座新楼，夜来香却依然年年发芽，年年开花，只是再无人驻足闻香了。

夜来香的香气霸道，它不似桂花那般清幽，也不似茉莉那般淡雅，而是浓烈得几乎使人窒息。有人说这香气有毒，闻久了会头晕。我却不信，每每在夏夜，总要推开窗户，任那香气涌入。香气入室，先是徘徊在窗边，继而扩散开来，最后占据了整个房间。人在其中，竟有一种被香气包裹的感觉。

奇怪的是，夜来香的花却极小，白色，形如喇叭，五瓣，并不如何美丽。它的美全在香气，而香气又只在夜间才有。白日里，它不过是一丛普通的绿叶，任谁也不会多看两眼。这倒像某些人，平日里默默无闻，一到自己的时辰，便绽放出惊人的光彩来。

我见过有人将夜来香栽在盆中，放在阳台上，那花倒也开，香气也浓，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花木也如人一般，需要一片自由的天地。困在盆中的夜来香，香气再浓，也不过是囚徒的叹息罢了。

夜来香的花期不长，盛放不过三五日，便凋零了，花瓣落在地上，很快枯萎，香气也随之消散。但它的生命力却极顽强，哪怕被连根拔起，只要有一截根须留在土里，来年又能发芽。我曾见过一株夜来香，从水泥地的裂缝中钻出，硬是开出了花。那香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夏夜纳凉的人们，常常会议论这香气。有人说太浓，有人说正好，还有人说闻了睡不着觉。夜来香却不管这些，它只管开着，香着，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绽放。人的议论，与它何干呢？

有时我想，夜来香或许是最懂得适时二字的花。白日里它收敛锋芒，甘当配角；夜色降临，它便尽情绽放，毫无保留。不似那些终日争艳的花，开得久了，反倒使人厌倦。夜来香的智慧，在于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