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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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失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乔琪容易习惯性为自己发出过的言论不安。
就像昨天泼出去一盆水，泼的时候是干净透亮的，所以毫不犹豫地从窗外泼出去了。第二天起床再想起，虽然早已蒸发得无影无踪，却还是疑心自己没看清，其实水中有许多细小的脏东西。
乔琪就是这么一个经常质疑自己的人，她看书的时候容易受惊，频繁中断去检索储存在脑子里的信息是否完备；做饭时总觉得把酱油当做了醋、白糖当做了盐，于是需要再三停火确认；就连人家主动向她寻求帮助，她也会在字斟句酌地给出建议后，第二天再忙不迭地找回去，要求收回自己的见解。
乔琪曾经有一部喜爱的漫画，她没什么长性，却把这部连载几十本的漫画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追了下来，对这部漫画塑造的角色深受触动，也对剧情的各种断裂深表遗憾。
虽然自认不混这个圈子，却喜欢在论坛上搜索网友的考据，一行一行观看别人对角色的评价，以及对剧情的解读。
有时觉得对方的观点十分狭隘，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飞快地在评论区键入一大段话，也会在按下回车之前悬崖勒马，把所有编辑好的删除。
乔琪追这部漫画差不多十年，仍然觉得自己欠缺评论的资格。
因为毕业后忙于工作，她已经很久没再关注这部作品。这天她在食堂吃饭，一同来的两个人忽然提起这部漫画，一边感慨曾经是某某角色狂热粉，一边讨论起相关的细节。虽然乔琪从始至终都在低头咀嚼，心里也不免漾起一丝微澜。
于是在下班回到家后，乔琪打开电脑搜索工作用的素材，神游了一会儿。等再回过神来，屏幕上显示的，变成了曾经时常浏览的漫画论坛。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把论坛窗口关掉，手却像刚才打开时一样，不由自主滑动着滚轮，持续地往下翻起来。
这种小心翼翼的快乐，犹如无人之夜独自欣赏着收藏的珍宝，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了。
就在她徜徉在旧日的幻想中，被回忆和愉悦包围时，下方忽然跳出一个帖子。
名为“理智分析，恶毒吐槽，喜欢L的人和讨厌KD的人不要点进来”。末尾标签标注出，此作者为角色K与D的cp死忠粉。
couple，顾名思义为两个角色的结合。
随着新一代年轻人的崛起，各种厌恶和各种喜好一样，被网格切豆腐似的细细地分割开，乔琪作为旧一代落伍的年轻人，花了很久才勉强适应这种新式分割：有些满怀恶意的诋毁，假如结尾打上私人化标签，证实自己归属厌恶方的圈子，那么，你就应该像尊重中立的分析者一样尊重对方，否则就是不尊重自己。
乔琪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不是L的粉丝，也并不反感K与D的couple，于是点进帖子，想看看这位理智而毒辣的吐槽者有什么高见。
【L的人设以温柔和善解人意著称，却在死亡之时蓄意破坏K和D二人的羁绊，以一己之力，在身亡后拖垮了两个人的精神，迫使二人分道扬镳。私以为L所谓的无私和大义，不过是沾着人血的片面之词。对于K和D来说，L无疑是最恶毒的诅咒者，而非生死与共的朋友。】
在看完第一遍时，乔琪就清楚自己应该立马退出去。
但就在短暂的几十秒意识空白中，在一众群起激昂的附和性评论下，再次涌动的肾上腺素驱动了双手，以飞快的速度，敲出一大段饱含激愤，但是有条有理的文字。
【你所谓的理性完全是站在K和D的立场上，为了这两个人而抨击L。实际上L的死让他们三个同在的团体没有受到预想的重创，那么作为和K关系要好的朋友，L想要死在所珍视之人的手上，难道不可以被理解吗？只为了某个角色的利益，而完全否认另一个角色的牺牲，又谈得上什么理性呢？】
回过神来，她呼吸有些急促，甚至因为过于用力地盯着屏幕，眼睛感觉到了些微刺痛。
她几次将光标移动到评论上，想要删除它，即便知道自己什么错都没有。
——这样的争辩有什么意义呢，人们只会关心自己在乎的人，至于其他人有没有受伤、为了什么而受伤，其实都无关紧要。
踌躇之间，电脑旁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看到来电人是妈妈，乔琪瞬间把论坛的事忘在了脑后。
“你爸脑溢血摔倒了，现在在救护车上，有时间就到市立A院来一趟吧，我一个人忙不来。”
坐上快车赶到医院，乔琪让妈妈在抢救室外守着，自己在两栋楼之间来回奔波，四十分钟之后，终于办完了大部分手续。等回到抢救室等待区，她问捂着脸的妈妈：“爸不是这两年血压一直很稳定吗，怎么会突然脑溢血？”
妈妈抬起脸，眼睛和鼻翼都糊满了泪水，支支吾吾，嘴巴像是张不开。
乔琪有种不妙的预感，“你们是不是又炒股了？”
“其实——其实也不能全怪我们，当时那几支走势实在太好了，我们想着给你多攒点嫁妆……”
“我不是说了吗，最近金融市场乱成一锅粥，你们又不懂股票，不要看到别人买，就忍不住跟着扔钱啊。”
见乔琪这么激动，妈妈反而有了底气，擦了擦眼泪，理所当然地使用起用过无数遍的话术：“我们又不是为了自己，要是你能争点气考个更好的大学，读个更好的专业，或者谈个有钱的男朋友早早结婚，我们犯得着冒这种风险吗？不都是为了你！”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我说过很多次，我会自己攒钱，也已经攒了几万，就算以后不结婚，没有进大厂也能养活自己，你们有什么好操心的？”
“你待的那个小私企，不是已经开始裁员了吗，现在的环境就业这么困难，你水平又一般，万一被裁掉还能找到工作吗？一旦没有了工作，别的先不说，光是养老和医疗保险就能吃掉你那几万块钱，到时候不还是指望我们两口子。你爸脑溢血，要怪也是怪你，谁让你没什么本事！”
脑袋上仿佛重重挨了一锤，乔琪眼前发黑 ，直到嘴唇咬出了血，才问道: “我还上小学时你们俩就爱炒股，挣多少都砸在里面，现在反而是为了我吗？”
“难道我们不是为了让咱家过上好日子？而且再怎么炒，也没花你的钱，反而你上班之后，两年了也没往家里补贴过，怎么还有脸责怪老人啊。”
乔琪呆呆地看着妈妈，仿佛想从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出些许岁月施舍的仁慈。
半分钟之后，她站起来，对准等待区的座椅，竭尽全力踢了一脚。“哐啷”一声，整排塑料座椅剧烈震动，终于把医生引来。
“这里是抢救室，有什么矛盾不要在这里争吵！而且损坏了医院设施怎么办，请你有责任心一点！”
妈妈冷眼看着医生训斥乔琪，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于是当着两人的面，她又飞起一脚踢踹在椅子上，这次声音更大，椅子被踹得倒退了一截。
眼泪像剪开的输液袋，从早已湿润的眼眶喷涌而出。“我赔钱，踢坏了我赔，行了吧！”
吼完不顾呆住的医生，也不顾妈妈“你去哪”的追问，一瘸一拐消失在楼梯间。
不过即便冲出医院，她也没立刻回家，而是在医院外的马路边坐下，从口袋掏出一包红双喜。
拿出香烟后翻遍其他所有口袋，确认没带打火机，一甩手，整包烟落到了飞驰而过的车底。
这时，来电铃又很没眼见地响起，乔琪做了几次深呼吸， “喂？”
对面发小没发觉她语气中的不耐烦，依旧像以往每一次吵到不可收场，自己都被乔琪妈妈叫来开解乔琪一样：“阿姨说叔叔住院了，脑溢血严不严重？还在抢救吗？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情和阿姨吵架呢。”
“都说是脑溢血了，还严不严重啊！”
发小愣了一下，慢吞吞地道：“别急嘛……阿姨一边哭一边说，你到了医院大闹一通，还乱踢设施，医生劝也不听，然后跑出医院了，也不知道吃饭没有。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吧。”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乔琪的妈妈偏喜欢扬得众人皆知，从其中添油加醋，掐头去尾，再流传回乔琪耳朵里，就变成了自己是个不孝女，而妈妈则鞠躬尽瘁也得不到好报。
电话这一头，乔琪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怒火几乎要把手机也掀到马路上。
但是又想到妈妈振振有词地说，“你又没什么本事，公司解雇了你怎么还找得到工作呢”，扔手机的冲动又疲软了下来。
“难道我为他们想的还少吗。那么多次，我都忍让了下来，他们为什么不能为我考虑一次呢？”
发小无奈地答道：“他们也觉得自己在为你考虑啊，他们有什么错呢。”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吗！”
“……就算在你听来多么冠冕堂皇，对他们而言，自己认为的就是铁一样的事实，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这件事吗？”
“我当然明白。我不明白的是，明明只要跳出自己的世界一下下，就能看清自己的处境，为什么大家都不肯呢，哪怕一瞬间也好啊。”
发小沉默了一阵，无情地说道：“因为一旦跳出来，下场就会像你一样。”
“世界就是这样的，你露出弱点，就会瞬间被饥饿的人群瓜分，榨干你的一切价值，把你当做自己生长的养料。会同情你、怜惜你、理解你、关心你的永远只有一小撮人，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凭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一定能遇到他们呢。”
在医院折腾到凌晨一点，爸爸终于从抢救室推进了icu，乔琪精疲力竭，步行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路，她也打车坐了回去。
进门后本来想给公司请个假，一拿出手机，脑子里又冒出妈妈“失业怎么办”的话，咬咬牙又熄掉了屏幕。
出租屋没有关门的卧室透出幽幽蓝光，乔琪怔了怔，猛然记起临走前电脑停留的页面。冲到电脑前，果然看到自己的评论下，已经被不同的人追着骂了十几层。
【说的真轻巧，L被杀死，K不过是浪费了一点蓝——你懂什么，在我心里K掉一根头发都让我心痛不已。何况K还差点死掉！就算后来活下来，也一直活在亲手杀掉L的阴影里，这难道不是无法原谅的过错吗？】
——是是是，L只不过丢了命，K可是浪费了一点蓝而且差点死掉呢。
【难道我没有讨厌谁的权力吗，需要你教我做事？】
——是是是，作为既不粉L，又不吃KD的路人，见到自认理智的帖子，来讲讲道理，就是冒犯了对方讨厌他人的权力，实在罪大恶极。
【明知道这样做会让K留下阴影，还是为了让对方记住自己，而强迫K将自己杀掉，和温柔善解人意有什么关系？太恶心了吧。】
【而且明明是L自己冲了上去，竟然还露出震惊的表情，实在让人费解。】
看到这里，乔琪又忍不住了。
【人设为善解人意，但是自己冲上去还面露震惊，这么割裂的行为，显然不再是角色的意志，而是作者因为需要剧情发展为K与D反目，却圆不上动机，所以强行让L献祭吧。因为冲上去是为了让L死在K手上，震惊是为了让D误解，L根本不知道D在场，怎么会想到让D误解呢。L作为推动剧情而被迫献祭的角色，倒霉鬼中的倒霉鬼，竟然还要被拖出来鞭尸。仅仅因为自己被迫献祭，导致K和D的关系破裂，就要受到如此谩骂，那么恭喜作者掩盖自己逻辑断裂的目的达成了。】
【作者这样塑造L，也是因为离不开自己的习惯，将女性献祭给男角色用以给男角色升华，已经是一些传统创作的惯用手段，L和其他很多的角色一样，不过是被物化的女性而已。】
她本来以为自己耐心的分析，至少能让这些人产生一点点反思之心，没想到接下来的是：
【为了给L洗白而扯到作者身上，你以为你自己很高贵吗，作者比你强了一万倍不止。】
【讨厌就是讨厌，恶心就是恶心，讨厌谁还要被打上厌女的标签，那么是不是以后什么角色洗白，都可以用这个借口了？】
【理中客当得爽吗，你以为自己理智，不过是因为受到这种伤害的不是自己喜欢的角色而已。】
乔琪一把扣上了笔记本。
虽然明知道结果，却还是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人们却还是能够如此地，如此地视而不见。
这时妈妈的短信也发了过来。
“记得请假来照顾你爸。你爸都这样了，总不会还有心思上班吧，虽然我们都退休了，可是我自己怎么吃得消呢。”
“我请假会扣工资呀，不是你说我没什么本事，万一被裁掉怎么办，老板会觉得我不够敬业的。”
“你爸因为你躺在医院里，还在计较那点钱，到底有没有良心？就算老板怀疑你，难道不能解释清楚吗，我不相信撑起一个公司的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但是解释就有用的话，难道她们母女还会没完没了地争吵吗。
“晚上下班我会去看爸爸的。”
“我不管，明天上午见不到人，我就去公司找你。”
乔琪趴在桌子上，一开始肩膀慢慢耸动，再之后，胳膊下传出了响亮的哭声。
楼上的人不胜其扰，用疑似拖鞋的东西狠狠敲着天花板，乔琪起身擦了擦脸，看到论坛的私人消息图标上多出一个红点。
或许是私信来骂她的吧，乔琪这么想着。
【作为一个曾经想过自杀的人，我很清楚这么做会带给身边的人的痛苦，尤其是那个痛苦的人还是我最爱的角色。希望你不要再到我的帖子上发言了。无论你怎么洗白，我都不会原谅L的，其他人也不会。】
帖主的私信让乔琪不禁想起，在某部电视剧里，有一个同样被两极分化评价的反派角色。其中一些观众将自己带入了这个角色，声泪俱下地共情角色承受的痛苦，另一部分人将自己带入了主角，极尽详细地控诉配角犯下的恶行。
还有一小撮人，同时受到两部分人针对，就是像乔琪一样的理中客。
只不过，在这个这个漫画论坛中，评论的权力被人为地分给了两极中的一极，所有人狂欢一般共同唾骂同一个角色，而理中客依然不被待见。
她在输入栏删删减减，修改了好久，打下，【我没有冒犯谁的意思，既然你也有这样的经历，我以为应该更能共情L才对。那种绝望到只有一死的感觉，不正是公众自以为公正的审判造成的吗。为什么不去讨伐真正酿成悲剧的作者，反而把怒火发泄在一个被当做傀儡的角色身上呢？】
等了很久，对方回答：
【无论你说什么，L都是我最不能原谅的人。】
乔琪反复把这句话咀嚼了几遍，茫然地靠在椅背上。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难道理性和共情同时作用，作为最高的判断标准，这个时代早已悄然落幕了吗？
除了不遗余力地维护立场，已经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其他方式了吗。
审判的高塔轰然坍塌。乔琪坐在废墟里，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