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往事没忘却
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受父亲的影响,学了很多东西。文学方面,我学会了背唐诗,读《红楼梦》;美术方面,受父亲耳濡目染的熏陶,我学会了移像画人物肖像,学会了画梅兰竹菊和花鸟草虫等。但这些都不算什么,而能给我一生受用不尽的是,父亲勤俭节约,这才是父亲给我的最大的精神财富。
那时父亲在村粮库当保管员,他看到露天藉子(囤积粮食的粮囤),一旦粮食被社员分完,藉子底下就会露出社员们事先铺好的稻壳麦稳子,这是为了防止天下雨时,雨水灌到粮囤里的稻谷里。这样的活儿干得漂亮,真是屡试不爽,稻谷从来没有因为雨水的冲刷而受潮过,但稻壳麦稳子却潮湿霉变了,发出一种非常难闻的气味。
那时我跟父亲一起晚上在村粮库的门房里睡觉,父亲便在我星期天(那时没有双休)时,要我弄两只粪桶挑上这些霉变的稻壳麦稳子,从河东运到河西,把这些霉东西当成肥料,倒到屋后栽种的水竹园里,给水竹垩肥。还甭说,本来憔悴的面黄肌瘦的水竹经过我给它们垩肥后,变得青翠水绿的,那些近看呈个字形的叶片,远远地望去,就像一片绿色的雾。我好有成就感,觉得这比画竹子好看多了。后来这些水竹被父亲砍来做踢罾(一种用踢脚把鱼赶到一起的捕鱼罾网)柄,水竹功不可没,当然我也是有些功劳的。那时父亲织踢罾卖,我们村里的捕鱼能手人手一个踢罾,父亲的踢罾还远销邻村远庄,至今在苏中地区里下河水乡戴南镇唐刘庄一带,一提到父亲的踢罾,人们还津津乐道,赞叹不已。
但是父亲是村粮库保管员,这就使我挑稻壳麦稳子变得相当敏感。眼睛雪亮的社员们当然知道,凭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根本不能挑一担百十来斤的稻谷,除非我是李元霸,但我不是李元霸,李元霸也只是神话。不过,一些卑鄙无耻的小人可不这样想,尤其是村里的一个欺男霸女、坑大姑娘搂小媳妇的头面人物,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以为我挑有猫腻。于是,他派他的一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守在半途上,假装学习雷锋好榜样,助人为乐作模范,那人虚情假意地对我说:“老三不简单,小小年纪就勇于挑重担了。累了吧,来吧,我替你挑,你歇一歇,歇一歇!好嘞,走起!”
我乐得歇歇,说实话,老是这样枯燥无味地挑担,我还真有些厌烦。父亲知道后,紧皱眉头,但还是叫我跟人家客气谦让一下。那人第一次按我说的,把稻壳麦稳子倒到水竹园里,大失所望,因为他没发现稻谷,这不能怪他,只能怪那个在村子里到处留情的公鸡,他考虑问题不是用脑子想的,而是用他的臭.臀想的。然而,在我跟他一再谦让后,他就没有放弃,他还是给我挑,在我几个星期天的挑担生涯中,军.功.章有他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可是,一直到挑完稻壳麦稳子,他也没有发现稻谷,使他去主子面前邀功请赏的愿望完全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