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童年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度过。那是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村里不通公路，不通电，日子清苦却也纯粹。那深邃浩翰的星空，那林梢的明月，山涧的清泉，亘古的山风，带走了至美的时光，却在年少的心灵留下莫名的遐思，如同种子，悄然埋进了日后人生的土壤。

中学时期，恰逢全国“气功热”。街头巷尾，公园广场，随处可见习练之人。然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可能仅是浅尝则止的游戏；而于我，却成为执迷的漩涡。我几乎练遍市面流行的各种功法，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多年后回望，才知其中多为虚假，甚至带着欺骗，给身心留下了很多隐患。然而，当年那份投入与执着，却确确实实烙印在生命之中。

当时家已迁至县城，家后小山是一片墓园。有段时间，我沉溺于所谓严新大师的功法。夜深人静，便独自爬上山头，站于坟前向坟内“采气修炼”。彼时不觉荒唐，如今回想，却恍若隔世。

进入大学，我又转向另一种所谓的“香功”。练该功法要伴随特定的音乐，据说若有成，全身会自然发出清香。最初只是带动了宿舍八人同练，不久每晚熄灯后，便整个楼层同修了。然热潮背后，却潜藏着危机。一年后，我因创业离开学校；待次年返校时，方知已有两位同学因心理问题退学——一位是我的舍友，一位在隔壁宿舍。而那时的我，自己也已深陷神经衰弱的泥沼，失眠几乎成为常态。

于是为了身心有所改善，也出于那份不甘，我开始广泛涉猎：佛典、儒书、道经，乃至西方哲学。几乎凡所能及，皆一一探寻。有机会便拜访寺观僧道，到处聆听台湾学者讲授儒释道及哲学，也结识过多位西藏活佛与寺观僧人道士，乃至避世潜修者；亦参加过禅修班。从佛到儒道，从孔孟到阳明心学；从老庄到丘处机内丹；再到西方哲学，从古希腊本体论到近现代认识论与方法论。也一直坚持打坐冥想观想，修习过天台宗的“六妙法门”，亦修习禅宗的“参话头”等等。也参加过寺庙的“禅七”，“净七”。

然而，学问浩如烟海，思想纵繁如林，却未能给心灵带来真正的安顿。反而却是愈学愈惑，越修越困。数十年的摸索，未遇良师，未得真法。所遇活佛高僧皆未能指点迷津，终南山的隐士，固然清苦，却似乎只是避世；禅修班的练习，往往只是流于表面。所谓“法不轻传”，恰如我的写照。

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走路；然而大半生已过，却仍不知路该怎么走。于是，只能在一次次的自我怀疑与自我推翻中，孤独而执拗地前行。

这一生，恰逢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潮。从偏僻县城到国际大都市，从底层漂泊到所谓“金字塔”的高处，一时风光无两。然而，终究应了那句老话：“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繁华如烟，人生若梦。近年漂零海外，隐没尘埃，心境亦若陌上飞尘。然反倒在这种破碎与沉沦中，渐渐感受到某种心灵的契机。

或许，只有当与故乡的距离足够遥远，与本心才会贴近。用一句俗话说：心死道生。曾经种种，似乎终于在内心深处慢慢融汇，隐约照见大道的一线微光。

于是，我提笔写下这些文字。它既是回顾个人生命的自白，亦是为后续的探求作一篇序言。我无意炫耀过往，也无意以此为苦难唱挽歌，更不会妄称自己“悟道”。我只是想以自身的曲折与迷惘，作为探寻大道的起点。大道难以在荣华高光时显现，而常常隐于生命的裂隙、心灵的孤独、与时代的洪流之中。

“道可道，非常道。”然而，若全然不可言，先贤何必留下浩如烟海的经典？所以，我斗胆写下这些文字：一为给这一生的思索与折腾留下一点痕迹；二若能引发哪怕一些共鸣，给同样迷惘追寻的人带去些许启迪，便已足矣。

愿我们一同走在这条无尽之路上，带着疑问，也带着勇气，去探求那难以言说的大道。

是为缘起，亦是此后诸篇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