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东莞（二）
作者拍摄
后来理账的事就那样过去了。
我终于有了时间好好看看和认识厂子里的人。
理账那几天，我注意到总有一个瘦高高的女孩子像风一样吹进来，刚转身又吹出去了，一会儿吹去了厂房，没多大功夫她又吹进来了。
她总是拿着本子和笔，大家都叫她菲菲，菲菲开口讲话特别吸引我，字正腔圆的，后来知道菲菲是济南人，她性格爽朗，毫不吝啬笑容，做事认真，尤其我记得她一点儿不怕和老板娘有些言语上的冲撞，性子好直率。
那时我们吃饭就在厂里的食堂吃，做饭阿姨是老板娘的堂妹还是表妹，那阿姨人很好，做的饭也好吃，有时候因为买菜也总会和老板娘拉谈上几句，虽说有时候感受到氛围不太愉快，可是这正说明她们是亲人，心里一些不快全可以敞开了说。
厂子里最是惹人注目的当属一位姓付的阿姨，她是专门负责打包装的，后来成了包装队的队长，她是怎样的特别呢。
作者拍摄/付婆
她满头的黑发带着些银丝，眉毛醒目，眼睛有神，青绿色的脸，那脸上还有与眉毛同样醒目的胡须。
不笑的时候，一副严肃不好惹的样子，一笑起来，哈哈哈，笑声能跑满整个车间。
她上班时就穿粗麻布的工作服，只要没包装可打，休息时，她会穿靓丽的连衣裙，让我眼前一亮的，是有一次去食堂吃饭的路上，前面一位长发披肩，穿着白底红花裙子的小姐姐，看起来身形娇小，我快步走到她的前面，回头一看，居然是付阿姨。
她抽烟，性格简直和男人一模一样，每次看到我，笑眯眯地喊我小妹仔，她讲话声音洪亮，气势一上来不比男人弱，她老公也在这厂里，不在包装部，在机台上带班挤压料，他们夫妻俩干活都卖力，两个人烟拿出来，你一根我一根，看起来哪里像是夫妻，简直是联手出来闯荡江湖的拜把子兄弟。
起先我听到有人喊她付婆，我以为这称呼是调侃人的，后来听到菲菲也是这么喊，再后来原来大家都喊她付婆，但我例外，我年纪最小，喊付婆很不像样子，于是我都是喊她阿姨。
但在老板们的面前，我不能说，啊，那个阿姨，厂里不止付婆一个，都是阿姨，我说别的不能表达我讲的是哪位阿姨，只得也说，付婆，是付婆给我的，付婆，是付婆说的，我找付婆拿的。
对了，付婆和她老公都是我们赤壁人，他们夫妻呢，就住在厂房后面那排矮房子里，我呢，也住那里。
那后面的矮房子啊，大概顺着过去有三四间在住人，最左边那间就是我在住，中间一个窄巷子，那巷子进去右手边还有一个房间，是厂里的质检小许夫妻在住。
再往里走，就是厕所，巷子并排着过去有间房是一个跑业务的哥哥和他妻子在住，最靠右边的那间就是付婆夫妻俩在住。
很绝望的是，我那个房间有扇窗，是封闭的，窗的那边就是厕所，这厕所啊，实在让我头疼。
厕所中间混凝土隔断隔开共两间，除了我们住在这里的三四户人家，上夜班的工人也会来这里上厕所，那工人中途还会跑到厕所抽烟。
很记得，有一个半夜，我活生生被厕所那股可以和曾会计嘴巴里蒜味夹带着烟味相媲美的浓烈气味熏醒，那时是半夜三点多，起来后，我到处闻，不知道该看哪里，简直像是在黑夜里看不见路的军犬，只会用鼻子找路，每个角落我都闻了个遍。
找了很久，一直到我爬上旁边一张闲置的铁架子床，把那扇连接厕所窗的缝隙闻了闻，那股气味当场就要把我送走，原来症结就在这！！！
于是我就下铁架子床来想办法，看到之前没用完的两卷墙纸，顺理成章地，接下来今日头条是“花季少女于深夜补墙，内幕竟是，隔壁厕所臭气熏天！”。
我妹杨杨拍摄
“补墙”成功以后，后来再没被那股气味祸害过。
那时我还坐在老板娘他们一个办公室，和财务相关的是对账，每个月把应收理顺，我是学财务出身，但偏偏我是一个急性子，我是一个急性子，但我偏偏碰上了专治我这种毛躁性格的老板娘。
那时每周基本都不休息，机台上开班，我不休息，机台上修机断班我也不能休息。
有一次周末，正是厂里歇班，老板娘不舍得放过我，挨着我一起理应收表格，我哪里有心思理，可是老板娘不放我走，我心里千般百般不愿意，也没敢把屁股从凳子上挪开。
看到键盘上有蚂蚁爬来爬去，我觉得那蚂蚁都要比我自由，它们想爬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我用手指按住了那只蚂蚁，这样它就比我要惨了，它倒霉，爬上了我这个不自由人的桌子。
我心里做搅，老板娘的注意力全在应收表格上，“哪，你看啦，这个俊天龙这行的数据拉一下，看看是多少。”
“消消啊，我跟你说啊，虽然我没做过财务啊，但是我告诉你，财务不难，就是和数据打交道，你要细心细心再细心，仔细仔细再仔细，知道不？”
我点点头，趁老板娘看表格，偷偷瘪瘪嘴，我知道我现在想出去玩，我要耍。
和应收直接产生联系的，就是出库单，不久我就开始统计每日出库表，那些单据都是菲菲开的，所以我和菲菲接触也变多了。
我也渐渐知道菲菲每天拿进拿出本子和笔的用处，每日每次出的货，都是她在记录过磅的数据。
我有空就会搬把凳子坐在菲菲的旁边，跟她聊天，看她开单，菲菲写字挺用劲的，手指也纤瘦得很，开起单来利利索索，字和她的人一样，顺长条。
作者拍摄/菲菲
菲菲有时候网购的东西会寄到厂里，我们会聊些网购买的东西，也会和我拉些家常，我记得她有回给我讲了件事，说是有天她老公聚餐喝酒回来，整个人醉醺醺的，菲菲上去搀扶她老公，她老公吐了，菲菲一闻那个味也吐了，她老公没好气地看着她说，我还巴望着你照顾我呢，你倒好自己也吐了，菲菲说，我这人喉咙浅，闻不得这味。
当时我听到这个故事，觉得很好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喉咙浅的人，单是闻见气味，也会吐。
也真是难为菲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