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以“量”为尺,量不尽《大浴女》中那无法称量的灵魂重负 ——读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冰冰读书营活动和书香澜梦第159期“量”专题活动。】
有什么是比一颗破碎的心灵更完整的呢?
——题记
铁凝的《大浴女》开始读来只觉得荒诞、疯狂、扭曲、变态、冷漠、沉重、压抑,价值观、人生观、爱情观等视如儿戏,一度恶心不适。但是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和推进,围绕主人公尹小跳身边的各种人物经过成长,就好像有一把尺子或者天平,在衡量他们在家庭、事业、感情和友情的对与错似的。
但是,怎么也对不上,量不准,他们在混沌磨砺中,心路历程跌跌撞撞,但是好在尹小跳她始终有坚守,她经受住了时代的考验和洗礼,也经受住了尺子的丈量,而浴火重生,顿悟清醒。
故事发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因为尹小跳的母亲章妩不堪忍受和丈夫下放到农场的砖厂,干那繁重枯燥的工作,借口生病回到城里检查,为了让医生给她开一张病假条主动与负责给她看病的唐医生苟且。
就是一张病假条,她不仅可以不再回到砖厂工作,还可以在家陪着两个女儿。后来章妩为了继续拥有请假条便继续与唐医生私会。
就是一张病假条,章妩将家庭道德、个人廉耻抛诸脑后,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尹小跳的妈妈章妩,因为跟唐医生后来怀孕生下尹小跳尹小帆的妹妹尹小荃,这个仙草一样美丽的小女孩长着和唐医生一样的小黑眼珠和唐家遗传的卷曲头发。她的身世尹家心照不宣。
章妩的行为让女儿尹小跳不齿而怀恨在心,也给家庭的不稳定不和睦种下了祸根。以至于尹小跳间接害死妹妹尹小荃而终身背负道德和良心的秘密谴责。
她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尹小跳的心里,积怨在那里,三十多年来,不曾消失。道德的那把尺子,量不尽称不准灵魂背负的沉重枷锁。
在《大浴女》中量不尽称不准灵魂背负沉重枷锁的何止尹小跳?章妩、尹小帆、唐菲、唐医生、方兢、陈在、万美辰,哪一个又是坦坦荡荡轻轻松松的?裹挟在那个特殊的时代,在灵魂深处,哪一个不是背负着这样那样的精神枷锁,挣不开,逃不掉,量不清,称不准,那枷锁背负得令他们喘不过气来。
铁凝在《大浴女》中设置了一个巧妙的道德框架,那些特殊年代里的人们,内心偷偷藏着一把尺子,不得不在生存与尊严、欲望与良知之间反复权衡丈量。
当尹小跳的母亲章妩为了逃避砖厂繁重工作,用自己的身体与唐医生交换一纸病假条时,一场关于人性的复杂度量已然开始。这张薄薄的纸上,承载的不仅是疾病的证明,更是灵魂在现实重压下的扭曲变形。
章妩在个人安逸和需求面前,她的道德标尺发生了惊人的弯曲。她精确计算着付出与回报——几次肉体的交换,换来长期的病假,免去砖厂的艰辛劳动。这种计算是人性的荒唐扭曲,是丧失尊严与道德底线的可耻。
铁凝以惊人的笔触刻画了这一过程:“她把身体当作通行证,在生活的荆棘中为自己开辟一条小路。”这张病假条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也是家庭悲剧的伏笔——所有的得到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这个价格,往往超出我们的计算能力。
如果说章妩的度量尚带有生存逼迫的无奈,那么唐菲的计量则更为主动而绝望。
她的身体成为在那个混乱时代中生存的货币,从白鞋队长到舞蹈演员,从戚师傅到俞厂长,再到最终的结婚对象小崔,以及后面无数的老板老总所谓的大人物面前,她在各种男人之间游离混荡,每一次交换都是一次精心度量计算——用可计量的青春与美貌,换取不可计量的安全感与生存资本。
最后唐菲染病生亡。她的悲剧在于,她过早地洞悉了这个世界物质交换的规则,却未能看透这种交换对灵魂的腐蚀作用。“她用身体丈量世界,却量不出自己内心的荒芜”,
铁凝通过唐菲的命运,向我们展示了当人将自身物化后,那种无法填补的精神空洞和空虚。
而小说中最令人心悸的度量,莫过于发生在尹小跳和尹小帆姐妹之间——她们共同见证了妹妹尹小荃的死亡,这个秘密成为衡量她们关系的永恒砝码。书中这样描写妹妹尹小帆的感受:
设计院小马路上那口敞着盖子的污水井,那扬起双臂扑进井中的尹小荃,她和尹小跳手拉手地站在她的后边,她们那不同寻常的拉手:冰凉潮湿的、抽筋一般的……不是她拉尹小跳的手,是尹小跳拉住了她。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强调:不是她拉尹小跳而是尹小跳拉住了她,她是被动的,被“拉”就是被阻止。
二十多年过去尹小跳那个时刻用在她手上的力量一直凝固在她手上。
而当时的尹小跳是这样的:
尹小跳和尹小帆手拉着手,她们的手都是冰凉的,她们谁也没动地方。她们就站在尹小荃的身后,也许十米,也许十五米,她们都知道她仍在前进,直到她终于走进了井里。当她猛地奓开两条胳膊,像要飞翔一样一头栽进污水井时,尹小帆觉得尹小跳冰凉僵硬的手在她手上轻轻用了一下力。她永远记住了尹小跳的手在她手上的这次用力,那是她终生不可磨灭的记忆,也是她日后控诉尹小跳的虚幻而又务实的证据。
尹小跳也永远记住了她和尹小帆那天的拉手,和她在尹小帆手上的用力。那是一个含混而又果断的动作,是制止,是控制,是了断,是呐喊;是大事做成之后的酣畅,还是恐惧之至的痉挛?是攻守同盟的暗示,还是负罪深重的哀叹……
这一段描写令人记忆深刻,尹小跳的负罪感与尹小帆的怨恨,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就像一架永远无法校准的天平,在岁月的流逝中摇摆不定。
尹小荃的死,成了她们情感账本上永远无法核销的债务,每一次姐妹间的互动拌嘴争吵,都是对这桩债务的重新计量翻旧。
他们这种反复争吵和度量已经内化为尹小跳的生命底色,令她沉重窒息,她“用一生的时间,去称量一瞬间的过错”,这种不对等的度量关系,恰恰揭示了人性深处的荒诞——我们常常为微不足道的得到而付出巨大的代价,又为短暂的过失背负终身的精神枷锁。
尹小跳的情感世界同样充满了各种精密的计量系统。她对方兢的痴迷,对陈在的矛盾情感,无不体现着一种无意识的权衡——付出多少真心,保留多少自我;承受多少痛苦,享受多少欢愉。
就连她最终想选择麦克,也是一种深层的心灵计量后的结果,一种对平静生活的理性选择。这种情感上的反复度量权衡,在潜意识层面,却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命运轨迹。
当所有的计量结束,铁凝通过尹小跳跌跌撞撞的、反反复复的成长历程,暗示了另一种可能性:真正的救赎恰恰在于超越这种功利性的计量思维。尹小跳最终明白了:“生命中有一种东西是无法量度的,那就是宽恕。”
当她终于在深爱她的陈在面前坦白诚实地说出那段尘封的往事,也就将她背负三十多年的“罪孽”自责一一倾倒出来,她获得放下过去的释然和救赎,她接纳了自我,这一切都建立在她对绝对道德标准的超越上。
这种领悟使她终于能够放下那架衡量了她一生的天平,获得内心的自由和坦然。
小说中还有各种度量,比如当红著名演员方兢用自己无数次和各种女人的交往来炫耀自己的魅力时,是在度量自己在尹小跳内心的位置;
当陈在无数次回绝追他爱他的万美辰时,是在度量自己爱尹小跳的坚贞和决心,但是又不得不选择和不爱的万美辰结婚;
当尹小帆无数次和姐姐尖酸刻薄的拌嘴,是在度量姐姐是否有勇气说出当年她拉住尹小帆的手致使妹妹尹小荃之死的秘密。
是的,当人性的标尺不能真正度量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弯曲失去了度量的意义。
《大浴女》这篇小说它不仅揭示了人性中不可避免的计量本能,更指出了超越这种本能的可能。在物质层面,我们不得不进行各种衡量与选择;但在精神层面,真正的自由恰恰来自于对计量思维的克服。
那些无法被计量的——爱、宽恕、良知、责任,恰恰构成了我们人性的核心。
合上书本,我不禁反思:倘若在那个特殊时代,我也被扔进砖厂,被扔进“病假条”与“白鞋队长”以及戚师傅的交易里,我敢不敢坚持自己?我能量得出自己的底线在哪一格吗?在现实生活中,我是否也在不自觉地进行着各种荒唐的度量?
我们用量化的标准评判爱情、友情、成功与幸福,是否却往往迷失在计算的迷宫中?
铁凝通过《大浴女》中尹小跳和各种人物的命运告诉我们:真正的刻度不在尺上,而在人心里。
当灵魂被放在天平上称量时,得到的只能是扭曲的读数。唯有超越这种计量思维,回归到生命本真的体验与感悟时,我们才能不被自我臆想的度量而背负不必要的精神枷锁,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与自由。
正如铁凝所说:“文学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在他人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而更好地认识自己,更好地生活。”
《大浴女》便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以“量”为尺,让我们在人性的深渊与光明中,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洗礼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