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庙改中学
(一)
我们村是个大村,以前是乡政府所在地,后来和邻乡合并了,在行政上降了一级,不过多年积累的资源和优势还在。
除了村庄的名望外,最看得见的优势是教育上的。那时,乡里的村庄,大部分都有建有各自的小学。建小学不难,有两三间闲置的房子,请三四个民办教师,就够了,学生也不会太多。不过说到中学,可没那么容易。毕竟教育的阶段提高了,师资力量、办学条件不能过于简陋。那时,全乡除了乡政府所在地有一所初级中学外,就只有我们村有了。
我们村的中学位于村庄西部一块平整的高地上,四面都有围墙,只有南北两个校门。从上空俯瞰,学校是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靠西三分之二的部分是400米一圈的操场,靠东是六排坐北朝南的教学楼和办公楼,其中靠北门的四排是初中部,靠南门的两排是中心小学部(小学五六年级),因为位于中学南门马路斜对面的村小学面积有限,只容得下一至四年级,所以五六年级被划入了村中学。
据村里老人讲,解放前,这里曾是一座古庙,后来香火逐渐衰颓,才被改成了学校。大概从1950年代起,方圆六七里、12个村子的学生都要到我们村上初中。我的父母一辈、叔叔婶婶一辈,哥哥姐姐一辈大多都是从这里读的初中。
起初,听人说起古庙的事,我只是过一耳朵,没有太留心。庙长得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学校前身是不是庙,与我也没多大关系。不过,小升初那年,学校南门外总是莫名地出现很多盘道的蛇虫,才激发起人们对学校前身的遐想。
学校南门外有个近45度角的斜坡。每当放学时,从南门涌出的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顺着斜坡倾泻而下。人群中,有三五成群并肩徐行的,有挥舞着书包连跑带颠的,有小心翼翼按着自行车车闸缓步下坡的,还有趁着人少的时候从斜坡顶端蹬着自行车一冲到底的。通常,这般热闹的景象得持续十来分钟,人潮退的差不多了,才复归平静。
有一天傍晚放学,我因为做值日,走得晚。去南门外倒垃圾时,看到几个滞归的同学在路边围着,走过去一瞧,原来他们是在看路中心一条死去的蛇。蛇有半个手臂那样粗,周身比较完好,只是近七寸处和尾部有一两截瘪了下去、腐烂了,估计是爬行时被来往的车辆辗了一下。
那之后,同学们上下学时,经常会遇到大小不等的蛇在南门外的马路上出没,它们盘在路中心,也不避人。女生吓得不敢走,绕道北门进出。一些胆大的男生试探着向蛇投石头,但鲜少有击中的时候。后来,大人们在南门院墙及道路两侧的老树根旁喷了些驱蛇的药物,群蛇挡路的现象自此少见了。
也不知道那段时间,蛇虫为何频频出没。有同学想到了白蛇传的故事,说蛇跟庙里的和尚有仇怨,来到南门外怕是要报仇,可惜它们不知道这庙已经改成学校了。
(二)
北方的乡村中学,一年四季有不同的景致和节奏。
春天里,风比往常温柔,阳光也更明媚。朗朗的读书声伴着花香鸟语,在学校上空回荡。除了日常的教学活动外,春天最盛大的活动,要数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一般是三月底或四月初开幕。提前四五天,操场的跑道就被人划上了白色赛道线,四周的墙上也贴好了横幅标语。提前一两天,百米赛道上就摆好了用以跨栏的栏杆,操场中部也挖好了跳远的沙坑,搭好了跳高的台子,圈好了铅球、铁饼、标枪的场域。
等到比赛当天,全校停课,学生们按照班级顺序依次分列在跑道周围的空地上,但没多会儿,班级的队形就散了,有的同学坐不住,要么满操场跑动给要好的朋友加油,要么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溜到校外玩耍去了。激昂的比赛音乐通过校园大喇叭传遍了乡村。很多村民也来到现场看热闹,其中不乏做生意的,从家里推个小车,卖矿泉水、面包和零食。
我上小学时,有一个非嫡亲的小姑念初中,她文化课一般,但体育好,老师就鼓励她走体育特长生这条路。每次运动会,她都报名参赛,无论短跑、长跑,跨栏、跳高,铁饼、标枪,她都比过,而且成绩不俗。小姑虽然个子高高瘦瘦,但爆发力好,耐力也强,是个体育生的苗子。
那时学校里就一个姓唐的体育老师,四十多岁,短发,微胖。他对别人都很严厉,唯独对小姑很宽柔。小姑后来似乎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没有考上县重点高中的体育生。这位唐老师还喝了好几顿酒,着实萎靡了一阵儿。
春季运动会一过,就是春播,再之后就进入了夏天。日光强烈,大家都有点儿打蔫。往日里从不午休的同学,到了这个时节,也趴桌子上睡得昏沉。等到期末考之后,学生放暑假了,校园就冷清许多,不过校园的大门不关,一些住得近的村民和小孩没事就到学校转转。
傍晚天气凉爽,校园里的游人开始增多。常常看到,夕阳下,几个孩子弯着腿吊在单杠上,衣服倒垂下去,露出雪白的肚皮。还有一些孩子在操场上追着光溜溜的车胎跑。车胎晃晃悠悠将倒未倒之际,冲上前去,用手掌狠狠地抽打一下,车胎又像打了鸡血一般,迅猛地朝前滚去。
暑假一天天过去,秋风吹起的时候,就是新一年级新一学期了。不过才开学半个多月,又放了麦收假。所谓麦收假,是乡村学校特有的假,赶在秋收大忙前,让学生帮家里干干农活,同时学生自己也有勤工俭学的任务,最主要的是揪白薯秧梗,过水晾干后上交学校。不同年级交的斤数不一样,低年级交的少一些,一斤左右;高年级多一些,三斤左右。别看两斤三斤的没多重,但背后的辛苦也不寻常。通常,晾成一两干秧梗,大约需要两大袋满满当当的湿秧梗。晒一斤,就得揪满二十袋。
农忙过了,麦收假也结束了,这时再回到学校,才进入正常的学习状态。新的学期,总有一些新的想望,这时也是干劲正足的时候。不过,这个季节对于那些住的离学校较远的学生不太友好。天气转凉,夜比昼长,他们要迎着朝露、伴着晚霞来往于学校与家之间。天气微凉的时候,他们还能骑自行车。等到数九了,骑车冻手、冻耳朵,戴上厚手套、厚耳捂,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干脆早走一会儿步行上学。好在那时候农田都收了,他们就顺着农田的对角线走,比起走弯弯曲曲的乡道来,算是抄了不少近路。
入冬后,乡村学校没有暖气,主要靠生炉子取暖。每间教室正中心设一暖炉,一个倒直角形的烟筒,一头接在炉子上,一头穿过窗顶的玻璃伸到教室外面。从十一月下旬起,同学们就要按照座位的先后顺序轮流生炉子了,一般是一人一天,四十多人的一个班,每人轮上两轮,冬天也就过完了。
生炉子的人,常常要摸着黑来到教室,要赶在七点上早自习前把炉子生好。还要从家里自带麦秸秆和棒骨头(玉米苞,去掉金黄颗粒剩下的白色棒骨),麦秸秆好点,是引火用的;棒骨头耐烧,是培火用的。煤不用带,学校有供应,在教室花坛前堆了一座小黑山,需要的时候,就用锹铲一戳子。
生炉子前,要先把前一天燃剩的炉灰掏出来,然后在炉膛里铺上麦秸秆,再码上几层棒骨头。之后从炉底舌口处,把秸秆点燃,等到火烧旺,再往里填煤。填的早了,火势不强,很容易被煤压灭;填的晚了,引火的材料很快烧尽,煤炭燃烧不充分,又容易起烟。教室通风差,烟起了,很难散,整个早自习乃至一上午都可能被烟呛着。
有些同学不太会生炉子,也会偷偷叫家长来帮忙。不过他们来得更早,大人生好炉子就赶紧让他们回去,以免被其他来得早的同学看到。轮到一些女生生炉子时,有几个男生到的比谁都早,忙前跑后地帮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借生炉子的名头搞对象。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从这里走出的一届届学生,彼此际遇不同,此后人生也路径纷繁,但这份校园的记忆却大抵相似。
(三)
我们那一届,是2002年入学,2005年毕业。入学时,全年级约有150多人,共三个班,每班50人左右;到了初三下学期,已不足百人,原来的三个班也并成了两个班。很多同学上着上着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不来的原因很简单,可能就是被老师骂了一顿,或者和同学打了一架,另外就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每个学期都有人辍学,不过一开始,只是个位数,真正的高峰是初三上学期过后,呼啦一下数十人基本就不在学校露面了,只有在领毕业证时能见上一面。当时,学校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念完初三上学期,原则上就可以领毕业证了。所以那些知道自己考不上高中的,下学期干脆就不来了,赶在正式毕业前另寻其他出路。初三下还在学校苦读的,都是决意备战中考的。
中考完,就要毕业了。但没想到的是,我们竟然成了这所中学最后一届毕业生。同学们戏称,毕业了,也把学校上黄了。
其实,这所乡村中学长线运行五十多年,到了我们这届早已疲态尽显。教学环境和师资力量一直得不到改善,被很多新学校赶超,重点高中升学率低,在全县排名倒数。我们还在念初二时,就有传言:学校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教育局撤了。
不过,传言流行了一阵,始终没见到什么实际动作,就渐渐平息了。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忘了撤校这回事儿。结果中考结束后,突然说要撤校,大家都觉得很突然。
领中考成绩单那天,学校开了个告别会。会上,教育局来人宣读了撤校的决定。这所中学就正式解散了,所有的老师和学生并到了乡镇中学。我们下两届学生开始了集体的转学生涯。
中学建制虽然撤销了,但校园这片地还在,教学用地的性质也没变。这不,中学刚搬走,马路斜对面局促狭小的村小学便填了进来,“庙改中学”于是成了“庙改小学”。而原小学的几栋教室则被邻村一户做白事用品的人家承包了。
很多年以后,关于这所中学的故事也会像古庙故事一样,在时光长河中慢慢消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