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实传(3)
第三卷薄酒凉
福州城比元自实想象中要繁华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与满目疮痍的山东简直是两个世界。元自实带着妻儿走在街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乡巴佬,浑身破破烂烂,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打听了几个人,终于问到了缪君的住处。
那是一座气派的宅子,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什么字元自实不认识,但看那气派,就知道里头住的是个大人物。
元自实在门口站了很久,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破衣裳,又看看那扇紧闭的大门,终究没敢上前敲门。
常氏在旁边问:“咋不进去?”
元自实摇摇头:“俺这副模样,进去了也给缪老弟丢人。先找个地方住下,收拾收拾,改日再来。”
他们在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安顿下来。元自实把身上仅剩的几文钱拿出来,买了身旧衣裳,又把脸洗干净,胡子刮了刮,对着破镜子照了照,觉得勉强能见人了,这才挑了个好日子,往缪府去。
这一回,他赶上了缪君出门。
缪君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骑着高头大马,前后跟着七八个仆从,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元自实站在路边,看着那马队走近,一时竟不敢上前。
等马队走到跟前,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冲出去,扑通一声跪在马前,大声道:“缪老弟!是俺!元自实!”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缪君勒住缰绳,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眉头皱了皱,似乎没认出来。
元自实抬起头,满脸的激动:“缪老弟,是俺啊!山东的元自实!三年前,俺借给你二百两银子,你忘了?”
缪君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然后,他忽然笑了,翻身下马,上前扶起元自实:“哎呀!原来是元兄!恕罪恕罪,我这眼神,竟一时没认出来!元兄怎么到福州来了?快,快请进府里说话!”
元自实被他扶着,心里热乎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一边走一边说:“缪老弟,你不知道,山东乱成一锅粥了,俺家被抢了个精光,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来投奔你……”
缪君笑着点头,引着他进了府里,命人上茶。茶是上好的建茶,香气扑鼻,盛在精致的瓷盏里。元自实端起来,咕咚一口喝了个干净,也没尝出什么味来,只觉得解渴。
缪君陪他坐着,问了些山东的情况,又说了些自己在福州的事,却只字不提当年借钱的事。
元自实几次想开口,又觉得不好张口,只能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坐了小半个时辰,缪君起身道:“元兄远道而来,想必乏了。今日且先回去歇着,改日咱们再叙。”
元自实忙站起来:“那……那俺改日再来。”
缪君点点头,送到门口,拱手道别。
元自实走出那扇朱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过了两天,他又去了。
这一回,缪君的态度比上次冷淡了些。见面寒暄了几句,便让人摆上酒菜,也不过是三杯薄酒,几碟果子。缪君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说了些客套话,便起身说有事要忙,让下人陪着他。
元自实一个人坐在那里,酒喝完了,果子也吃完了,始终不见缪君再出来。下人过来说:“元爷,老爷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您要不……先回去?”
元自实愣愣地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宅子,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租住的小屋,常氏迎上来,满脸期待地问:“咋样?缪君怎么说?”
元自实低着头,闷声道:“没啥,就吃了顿饭。”
常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就……就吃了顿饭?那借钱的事呢?他没提?”
元自实摇摇头。
常氏急了:“你没问?”
元自实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俺……俺不知道怎么开口。”
常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呀!你这个憨货!二百两银子啊!就这么白给了?你万里迢迢来投奔他,就为了吃他一顿饭?”
元自实低着头,一声不吭。
儿子和女儿站在旁边,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小脸冻得通红。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没有火,米缸里没有米。
这一夜,元自实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