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写作课14
在卡夫卡的《城堡》里,那些在已有制度里出生且成长起来的村民,制度的一切不合理性恰恰构成了它们的合理。面对至高无上的权威,村民以麻木的方式保持着他们世代相传的恐惧和世代相传的小心翼翼。而K的到来,使其制度的不合理性得到了呈现。
当卡夫卡让K在积雪和夜色中来到村子之后,在肮脏破旧的客栈里,K拿起了电话——电话是村民也是K和城堡联系的象征,确切地说是接近那个权威的象征,而且所能接近的也只是权威的边缘。当K拿起电话以后,他听到了无数的声音,也就是说当一部电话被接通后,城堡以及周围村子所有的电话也同时被接通,因此谁也无法保证K在电话中得到的声音是来自城堡。
由此可见,城堡是在一连串错误中建立起来的,而且不断发生的新的错误又在不断地巩固这样的权威。当K和村长冗长的谈话结束后,这一点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尽管村长的家是整个官僚制度里最低等的办公室,然而它却是唯一允许K进入的。当村长的妻子和K的两个助手翻箱倒柜地寻找有关K的文件时,官僚制度里司空见惯的场景应运而生,阴暗的房间,杂乱的文件柜和散发着霉味的文件。因此,K在这里得到的命运只不过是电话的重复。而对于来自城堡的权威,村长其实和K一样的模糊不清。
在《城堡》的叙述里,不仅是那位端坐在权威顶端的伯爵先生显得虚无缥缈,就是那个官位可能并不很高的克拉姆先生也仿佛是生活在传说中。K锲而不舍的努力,最终所得到的只是与克拉姆的乡村秘书进行一次短暂的谈话。因此,村长唯一能够明确告诉K的,就是他们并不需要一个土地测量员。村长认为K的到来是一次误会,他不能把K送走,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将错就错,给K安排了一个完全是多余的职位——学校的看门人。
关于村民的麻木不仁,卡夫卡在作品中充满了居民的敬畏,恐惧和他们悲惨的命运,弗丽达、客栈老板娘和阿玛丽的经历,使权威之剑变得更加锋利和神秘。克拉姆和索尔蒂尼这些来自城堡的老爷,这些《城堡》中权力的象征,便是叙述里不断闪烁的刀光剑影。
卡夫卡让《城堡》给予了我们一个刻薄的事实:女人的美丽是因为亲近了权力,她们对男人真正的吸引是因为她们身上有着权力的幻影。在卡夫卡的叙述里,悲惨的遭遇一旦开始,就会一往无前。他们所做的一切丝毫没有阻止命运在悲剧里前进的步伐,他们的努力只是为了在绝望里虚构出一线希望。权威是无法接近的,即便是向它道歉也无济于事。
卡夫卡的叙述如同深渊的召唤,使阿玛丽亚一家的悲剧显得深不见底,哪怕叙述结束后,他们的悲剧仍然无法结束。这正是卡夫卡令人不安和战栗的原因。其他作家都是叙述逐渐圆润后出现高潮的段落,卡夫卡恰恰相反,在这破碎的章节里,他将权威的深不可测和村民的麻木不仁凝聚到了一起,或者说将性的体验和权力的体验凝聚到了一起。他冷静地看到了性和官僚机器中的权力如何合二为一,“两颗心像一颗心一样地跳动着”。因此在《城堡》的叙述里,同时指出权力深不可测和村民麻木不仁的,就是性的路标。
内心的不安和阅读的不知所措困扰着人们,在卡夫卡的作品中,没有人们已经习惯的文学出路,或者说其他的出路出没有,人们只能留下来,尽管这地方根本不是天堂,而且更像是地狱,人们仍然要留下来。就像那个永远无法进入城堡的K一样,悲哀和不断受到伤害的K仍然要说:“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来到这儿,是想在这儿待下来的。我得在这儿待着。”
K蛤能待在城堡的边缘,同样的命运也属于卡夫卡和《城堡》的读者,卡夫卡的叙述核心就像城堡拒绝K一样拒绝着他们。城堡的象征性存在成为了卡夫卡的不解之谜,正是这样的神秘召唤着人们,这似乎是地狱的召唤,而且是永远无法走近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