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六五七——罹难(一七)、2025、11、7
2、第一首
(1)牧斋和东坡诗第一首云:
朔气阴森夏亦凄,穹庐①四盖觉天低。青春望断催归鸟②,黑狱声沉报晓鸡③。恸哭临江无壮子,徒行赴难有贤妻。重围不禁还乡梦,却过淮东又浙西。
①曾注:穹庐,《史记 匈奴传》:丐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汉书音义》曰:穹庐,旃帐。
②曾注:催归鸟,惠洪《冷斋夜话》,昌黎《赠同游》绝句: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鲁直云:“吾儿时每哦此诗,而了不解其意。自出峡,吾年五十八矣。时春晓,偶忆此诗,方悟之。”唤起、催归,二禽名也。古人于小诗,用意精深如此。催归,子规也。唤起,声如人络丝,圆转清亮,偏于春晓鸣,江南谓之春唤。《复斋谩录》云:予尝读唐《顾渚山茶记》曰:顾渚山中有鸟如𬸱鹆而色苍,每至正、二月,作声曰:“春起也。”三、四月,云:“春去也。”采茶人呼为唤春鸟。然则唤起之名,唐人说矣。豫章不举为证,何也?
③卿注:报晓鸡,乐天《示商玲珑醉歌》:黄鸡催晓丑时鸣。
(2)先生笺释
寅恪案:①第一句“朔气”盖谓建州本在北方。“夏亦凄”者,言其残酷也。韩退之《赠刘师服》诗云:
“夏半阴气始,淅然云景秋。蝉声入客耳,惊起不可留。”(见《五百家注昌黎先生集五》。)
牧斋以丁亥三月晦日在常熟被急征,至南京下狱时当在四月初旬,历四十日出狱已在五月。五月为仲夏,与韩诗“夏半”之语适切。或云牧斋下狱在夏季,似与韩诗“云景秋”之“秋”不合。鄙意骆宾王《在狱咏蝉》诗:“西陆蝉声唱”句(见《全唐诗第二函骆宾王三》,胡引: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虽是秋季所作,但诗题有“狱中”之语,牧斋遂因韩诗“蝉声入客耳”句联想及之。观牧斋此诗第四句“声沉”之语,与骆氏此诗“风多响易沉”句相应合,可以证知。不必拘执韩骆诗中“云景秋”及“西陆”之辞为疑也。
②第二句遵王注本作“穹庐”,并引《史记 匈奴传》以释之,甚是,盖牧斋用“穹庐”之辞以指建州为胡虏,其作“穹苍”者,乃后来所讳改也。
③第三句遵王注引韩退之《游城南》诗中《赠同游》五绝释之,亦是。但《五百家注昌黎先生诗集九》此诗注略云:
“洪云,催归子规也。补注,〔黄莺?〕复斋漫录,予尝读《顾渚山茶记》云,顾渚山中有鸟如鸲鹆而色苍,毎至正月作声曰:春起也。三四月云:春去也。采茶人呼为唤春鸟。”(参《太平广记四六三》引《顾渚山记 报春鸟》条。)
牧斋丁亥四月正在金陵狱中,故以青春望断“不如归去”为言,其意更出韩诗外矣。
④第四句言建州之统治中国,如双王之主宰泥犁(胡引:双王,《翻译名义集》:魔,或云“琰罗”,此翻“静息”以能静,息造恶者不善业故。或翻“遮”,谓遮令不造恶故。或“阎磨罗”。经音义应云“夜磨卢迦”,此云“双世”,鬼官之总司也。亦云“阎罗”“焰魔”,声之转也。亦云“阎魔罗社”,此云“双王”,兄及妹皆作地狱主,兄治男事,妹治女事,故曰“双王”。或翻苦乐并受,故云“双”也。泥犁,《佛学大辞典》:(界名)梵语,地狱也。其义为无有,谓喜乐之类一切皆无。为十界中最劣境界,亦作泥黎,或作泥梨迦。扪虱新话曰:黄鲁直初好作艳歌小词,道人法秀谓其以笔墨诲淫,于我法中,当坠泥犁之狱。鲁直自是不作。佛书泥梨耶,无喜乐也。泥梨迦,无去处也。二者皆地狱名。或省耶迦字,只作泥梨,一作犁。又阿鼻,无间也,亦地狱名。法华经:无间地狱,有顶天堂。),即所谓“暗无天日”者。
⑤关于第二联之释甚有问题。《柳南随笔一》(参《东皋杂钞三》及《牧斋遗事 牧斋仕本朝》条)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