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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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程忠良出发北上。
以玛丽那会儿在做化学测试,临近期中,门门功课异常紧张。老师们轮番霸占自习课,每一门课都是未来生存必不可缺之技能,学生们焦头烂额应付各项考试。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玛丽无心成为人上人:做人那般疲累做什么?拼命读书求名校,拼命工作搏上位,站在高岗上仍要如临深渊观顾四方,生怕某日一觉睡醒位置已有人代替,又必须自山脚重新攀登,届时痛不欲生,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此拱手让人。
这不是她的理想。
她周末去程忠良的修理铺,才发觉他已经走掉。铺子转租给一对中年夫妻当杂货铺。
以玛丽站在铺外轻轻吐气。
她恍然若失。可是自然接受。
人生如同驿站,总有失有得。她无意抗争。
一个月后程的信件自北部飞来:“小妹,我逐渐适应这边生活。北方人人高马大性情豪爽,相处颇有意趣。课程并不简单,也不似想象中艰难。我甚庆幸。”
结束写:“想念你,代问候令姐。”
以玛丽微笑,呵,程忠良终于找对位置,乘风破浪勇往直前,羡煞旁人。
张寒同刘玉洁还是忍不住贴近玛丽,三位少年同进同出,宛如连体。
玛丽自知,他们之间一早有了修补不全的罅隙。
俩位男士慢慢喉节突起,说话“瓮瓮”,肩臂逐日宽阔。
那天课后在教室外等候玛丽,玛丽抱一叠书走出,听见二人谈话:
“程忠良走了,可以舒一口气。”
“万一叫玛丽知道——”
“嘘,她不会知道。”
玛丽笑眯眯靠近他们,一手挽住一人胳膊:“今天到我家吃饭,小姨带了脆皮鸽给大家尝鲜。”
聪敏如她,只当听不见。
程忠良已经离开,追根究底没有任何意义。
与玛安的关系恢复如初,玛安令她惊异:大姐剪掉一头让多少异性魂牵梦绕的黑直长发,素颜,只肯穿T恤球鞋。
她奋起直追,成绩扶摇直上。
玛安说:“玛丽,与张医师在一起,必要加倍努力。这样将来在一起才有话题可聊。他不是一般男子,天天回到家中只知两腿往茶几一摆,叫声拿啤酒来那一类人。”
以玛丽安静聆听,她替姐姐倒一杯水。
玛安抿一口,眼瞪大:“什么东西这样香?”
“茉莉花。每年外婆自花园摘来晒干,放麦乳精罐里,家中一有人客就拿出冲泡。提神警脑。”
“外婆多大岁数了?”
“六十三四,将近古稀,我不太确定。”
以玛安涨红脸:“我耽于逸乐,竟然忘记关怀家人。”
玛丽自忖比姐姐好不了多少,俩姐妹停下课业,计划周六不出家门,陪外祖父母安安心心吃饭。
周六张寒与玉洁邀请玛丽野餐,玛丽拒绝,想一想说:“你们可以来吃免费午餐。”
男生们振奋雀跃。
姐妹俩一早去市集买下鱼虾菜蔬拎回家。站在厨房发呆,不知打哪下手,那条活鱼滑不溜丢,三番几次逃脱。
这时外祖母走来示范:“豆芽应该先在水里浸泡,剖鱼要先砸头部,待它头晕转向之际刮鳞去腮,再剪肚皮剥空内脏。”
外祖母手起刀落,不过三刻钟就整理好战场,起火烫油,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以玛丽看得眼花缭乱,默记于心。
她走上前缠住外祖母脖颈:“外婆真伟大,要照顾一家人起居饮食。”
“不然如何?一堆嘴等待吃喝,现在孩子们长大,我总算解脱了。你们这一代幸福,你妈妈才七岁即会帮我上山拾柴照顾妹妹。轮到你们,处处有人苦心服侍,还要报怨东西不合胃口。”
“外婆我来搭把手。”
“去去不用。越帮越忙。”
以玛丽偷看外婆:她两鬓白发,用几枚黑色发夹固定后梳,眼角细纹雕刻着满满的时光。
俩位男士在饭桌上滔滔不绝地讲笑话,逗得老人家一直呵呵笑。
外婆说:“年纪越大越不爱回家吃饭,找各种借口,工作忙碌啦,同学约会啦,学校补习啦。留我们两个有口无牙的老家伙你瞪我我瞪你,活脱脱一对老王八。”
这下连张寒都捧腹大笑,即刻保证:“阿婆若不嫌弃,我从明天就来搭伙,伙食费等有能力时双倍奉上。”
刘玉洁不甘落后:“我也是,随传随到。”
一顿饭吃得十分尽兴。洗碗时玛丽看见外婆偷偷拿手背抹眼睛。
他们这一家子,心中全是自我。不顾身后有养育多年的双亲。
玛丽心中戚戚,同玛安说:“外婆哭了。我都忘记上次大家整齐坐下吃饭是什么时候。”
“父母的使命是抚育子女,子女大了,又疲于照顾儿孙,这一辈子庸庸碌碌,不知不觉就丢掉自己。”玛安有不同见地,“太可怕。像只活了三分之一的人生。我要长大,绝不为子嗣所累,若有能力,丢一笔钱给他们,诺,拿去自行安排。”
“儿孙自有儿孙福。玛安你如此洒脱。”
孟子言: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博奕好饮酒,好货财,私妻子;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以玛丽决意多抽出时间在家陪伴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