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散记

午后的秋阳，是褪了火的暖金，斜斜地泼洒下来。坐在湖边，人便也跟着慵懒了，像一枚被阳光浸透的叶子，只想静静地偎在长椅上。目光所及，湖水是沉静的，泛着细碎的、鱼鳞似的波光；风是轻缓的，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清气。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自己从平日的琐屑里挣脱了出来，成了这自然的一部分，自由，又自在。

这般光景里，心也仿佛被这秋光涤荡过了一般。忽然便觉得，心若空谷，便不惧回声。世间的纷扰如风，来了，便听它穿林打叶的声响；人生的愁绪如雨，落了，便品它润物无声的韵致。心若大海，便不择细流，悲欢如百川，来了便纳之，方能成其广博；起伏如浪涛，起了便容之，方能成其壮阔。这一刻的安宁，并非虚无，而是一种丰盈的、与天地共呼吸的饱满。

然而秋的性子，到底是两面的。阳光一偏，那潜藏的凉意便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指尖先觉出了冷，是那种微微的、僵硬的凉。于是便想起了屋里那罐熟普。回去沏上一壶，看红浓的茶汤倾入白瓷杯里，像盛了一汪暖玉。双手捧住，那温厚的热力便顺着掌心，一点点熨帖到四肢百骸里去。这暖，是醇厚的，是内敛的，由茶及身，再由身及心。

可这茶意暖了身子，肚里却还觉得欠着一分实在。忽然就念起一碗热汤面来。不是什么复杂的佳肴，只一碗清汤，几缕挂面，关键在那狠狠撒下的一把白胡椒。胡椒的暖，与辣椒不同，是带着股辛香的冲劲，却不霸道。它顺着滚热的面汤滑进胃里，初时只觉一团和气，不一会儿，那暖意便如投入池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一层薄汗，便从肌肤底下悄悄地渗了出来。手脚末梢的那点凉气，仿佛都被这从内而外的暖流给逼走了，通体透着一种懒洋洋、软融融的舒服。

这秋日的午后，便这样由景入心，由茶及身，最终落在一碗活色生香的汤面里，圆满了起来。明人张岱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我倒觉得，于这清冷时节，能懂得为一碗胡椒面而动情，为一片斜阳而驻足，这般对生活滋味的贪恋，怕也是一种深切的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