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拿得起也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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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要拆的那个黄昏,祖父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槐花正开得繁盛,一串串小白灯笼似的挂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祖父伸手折下一枝,别在耳后,然后转身对拆迁办的人说:“明天,你们来吧。”
那夜,全家人在老宅进行最后的整理。我原以为会是个悲伤的夜晚,却意外地热闹。父亲翻出他少年时代的邮票册,母亲找到了出嫁时绣的鸳鸯枕套,我则在阁楼的木箱里发现了厚厚一沓信——全是初恋时写给她却始终没有寄出的。
“烧了吧。”父亲递过火柴。
我犹豫着。那些信里藏着一个少年最炽热的心事,每一页都像是从心上撕下来的。月光透过瓦缝照在信纸上,墨迹已有些晕开,像被时光的泪水打湿。
母亲接过信,轻轻摩挲着纸页:“拿得起是勇气,放得下是智慧。心里装着太多过去,就装不下未来了。”
她一张张把信投入灶膛,火苗欢快地舔舐着纸张,那些滚烫的字句在火光中化作青烟,盘旋着升向夜空。奇怪的是,当最后一页信纸燃尽,我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竟也跟着消失了。
祖父在厢房里哼起了梆子戏:“王朝马汉喊一声,包相爷细听分明……”唱腔苍凉,却透着说不出的洒脱。
这让我想起城南旧书市场的赵老板。他的“闲云斋”就要关门了,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是他要回乡下养老。
“这些书怎么办?”我看着满架子的线装书问。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他慢悠悠地给一套《古文观止》打包,“书在我这里是暂住,现在该去新家了。”
最让他舍不得的是一套明刻版的《庄子》,陪伴了他四十年。有个大学教授出高价要买,他却转手送给了一个常来蹭书看的大学生。
“您这不是……”我替他心疼。
他笑了:“庄子说‘得鱼忘筌’,书是筌,道理是鱼。鱼已在我心里,还要筌做什么?”
年轻人来取书时,赵老板只在扉页上题了四个字:“逍遥游心。”
“闲云斋”关张那日,赵老板只带走了两件东西:一个搪瓷茶缸,还有妻子生前给他绣的坐垫。茶缸磕掉了漆,坐垫磨破了边,他却当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走吧。”他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房东,头也不回地融入了街巷的人流。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丢弃,而是让该留下的留下,该远行的远行。
我的忘年交老陶,是位修复古琴的匠人。他的工作室堆满了待修的旧琴,每一张都伤痕累累,有的断了弦,有的裂了板,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最让他费心的是一张唐代的“九霄环佩”,琴身有三道深深的裂纹,像是被命运划下的伤口。老陶修了整整三年,用的都是古法:鹿角霜补缝,生漆调灰,反复打磨上百遍。
修复完成那天,他抚琴试音。指尖过处,清越的琴声如泉水涌出,那三道裂纹不但没有影响音色,反而让琴声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完美未必是美,”老陶说,“伤痕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修琴不是要抹去伤痕,而是让伤痕成为琴音的一部分。”
这话让我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他写道:“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一个终日与轮椅为伴的人,却把死亡说得如此从容。这不是认命,而是与命运达成了和解——拿起了该拿起的,放下了该放下的。
地坛的古柏依然苍翠,史铁生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文字却让无数人学会了如何面对生命中的残缺。
汪曾祺在《受戒》里写小和尚明海和农家女小英子的懵懂爱情,笔调清新如晨露。可谁能想到,这篇小说写于1980年,作者刚经历过文革的磨难。他没有写苦难,却写出了苦难中最珍贵的东西——人心中永不泯灭的善与美。
这何尝不是一种“放得下”?放下个人的恩怨,放下时代的创伤,只留下永恒的人性光辉。
老宅拆除的前夜,我们全家在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饭。没有悲伤,反而像过节。母亲做了最拿手的红烧肉,父亲开了一坛珍藏多年的花雕,祖父还特意换上那件褪色的中山装。
月光很好,槐花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我们聊起老宅的往事:祖父年轻时在院里练武,父亲在枣树下背唐诗,我在水缸里养过蝌蚪……笑声在夜风中飘荡,惊起了梁上的燕子。
“记住这些就好。”祖父抿了口酒,“房子是砖瓦,记忆才是家。”
第二天,推土机来了。老槐树被移植到公园,家具送给了需要的亲戚,那些带不走的,就让它留在原地。
我只带走了一块青砖——是门槛石,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现在它放在我的书桌上,镇纸用。每当写稿到深夜,手指触到砖面冰凉的质感,就仿佛摸到了老宅的脉搏。
三年后,旧址上建起了图书馆。开放那天,我特意去了期刊阅览室——正好建在老宅堂屋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几个中学生正在安静地看书,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是与过去的某个时空重叠。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手取了本《庄子》。翻开第一页,就看到熟悉的字迹:“逍遥游心。”是赵老板的笔迹。
原来他捐赠了全部藏书。
窗外,移植到公园的老槐树长得正好。虽是深秋,枝叶依然茂密。树下,老人们在下棋,孩子们在嬉戏,还有个小姑娘在捡拾槐荚——大概是要做贴画吧。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忽然明白,“拿得起,放得下”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生命自然而然的节律。就像树要落叶才能发芽,河要转弯才能入海,人要在取舍中才能成长。
那些我们以为放不下的,终会在时光中沉淀成生命的底色;那些我们奋力拿起的,也终将成为通往明天的阶梯。
夕阳西下时,我走出图书馆。秋风拂面,已有凉意,但心里是暖的。因为我知道,老宅不曾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就像祖父说的:“根在心里,走到哪儿都是家。”
拿得起,是懂得珍惜;放得下,是学会前行。而人生最美的状态,或许就是在拿起与放下之间,找到那个让心灵自在的平衡点。
今夜月色依旧,槐香如昨。我在新居的阳台上种了盆茉莉,虽然不及老槐树高大,但花开时,一样的清芬满室。
珍惜拥有的,放下多余的,这就是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