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号鬼的自述

我是妈妈没有生下的孩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鬼。

那天我看见，二十多岁的妈妈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表情惊讶，慌张，害怕，伤心伴着一丝绝望。但是她抚摸着小腹，摸得我暖暖的，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欢喜。她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就要结婚了，可新娘不是她。她捧着自己的小腹，把我捂在怀里，她对我抱着初识的欣喜，也做着最后的诀别......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被子上，很像姥姥家的那盏旧台灯，温暖，古老，让人有安全感。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安全，转瞬即逝。

试孕纸上的两道红杠让妈妈瘫软在被子里，一丝力气也没有。她甚至没有力气和勇气告诉那个男人.......她是爱他的，甚至可以为了他的幸福，咽下所有的痛苦，她做了一个一生中重大的决定.......

此时，我突然想看看我的爸爸，我的眼前映出了一副画面，在北京的四环上的地标性建筑中央电视台前，一辆金色的奥迪飞驰而过，里面坐着一位英俊潇洒、春风得意的男人，旁边的副驾驶坐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短裙，蓝色的丝袜，红色的高跟鞋的时尚女孩，我认识她，她在妈妈的梦里叫张婷婷。

妈妈说，我的爸爸叫何俊，很优秀。

他就职于外企大型集团公司，目前是设计部最年轻的经理，风光无限。前年买了属于自己的婚房和车子，如今，经过一年的奋斗，得到了一大笔年终奖金，一口气换了一辆新车，只是副驾驶上的张晴晴，并非妈妈说的那个新婚妻子，而是他的另一个情人。相比于男女之间长长久久的，乏味不变的感情，大概他更加享受追求新鲜感带来的激情和刺激。他和妈妈说，她们带给了他新的想法，创意，对生活的理解，以及作为男人的刺激。

只不过，无论是我妈妈还是张晴晴，都只不过是过眼烟云，只能说，是他生活灵感的一个来源而已，与责任无关，与承诺无关。玩弄感情吗？他不这么觉得，毕竟在和她们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是喜欢她们的，你情我愿，愿赌服输。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

妈妈请了两周病假，偷偷地来到了姨姥姥家，姨姥姥是一个60岁的事业单位退休保洁员，因为职业原因，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家虽然摆设陈旧，但是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纯棉的被单厚重而干燥，虽然经过了经年累月的搓洗，不再柔顺，但是那阵阵的肥皂清香和足够厚度的被褥，都像姨姥姥本人一样，干净而淳朴，让人放松和舒心。

在姨姥姥的安排下，妈妈带我去了一家室内比较有名的公立妇产医院的产科，等待接受手术。她安静地躺在手术床上。为她手术的主刀医生正式姨姥姥的同学——杜姥姥。杜姥姥很贴心，用温暖的语气问妈妈：“你最近身体没什么特殊情况吧？没有觉得不舒服吧？”随着一问一答的对话，和一丝液体的注入，妈妈忽觉似乎液体注入有点快了，胸口一阵疼痛，她嗫嚅说道：阿姨，我胸口痛.....随即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之而来，我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疼痛，感觉自己被撕碎了。而直到这一刻，我爸爸都不知道我曾经来过。

从这以后，我就成了一只鬼娃，每天飘在妈妈身后，她再也抱不到我了，我有些失落，但是，我每天还可以陪着她，跟着她，这也让我得到了很多安慰。

我死后，是可以重新投胎的，但我还是很眷恋妈妈的温暖，我没有离开，静静地看着妈妈颤巍巍地起身想去洗手间。我就跟在她后面，看着她。

晚上，我也睡在她肚子上，曾经那个属于我的柔软温暖的地方。

枯燥的工作让妈妈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她排了一周的工作，发现同时进行的项目多不胜数，加班对她来说，似乎早已经司空见惯，但初愈的身体，总让她有些力不从心，她尽可能地掩饰着自己的疲惫，不希望同事看出自己的异样，对于工作量没有吐露出任何的不悦甚至是犹豫。我看着隐隐有些心疼，而她旁边的张晴晴早早就安排了晚上的约会，工作的忙碌让她有点心烦意乱。不顾领导的叮嘱，下了班提起包就走了。

我喜欢坐在妈妈的办公桌上，看她工作，妈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集中精力处理工作，突然来了一个电话，是爸爸。妈妈顿时一阵慌乱，犹豫片刻，她既没有接听，也没有挂断，而是按下了侧边的手机键，这样手机仍然在持续被呼叫，但是声音却被关闭了。我知道妈妈心里还有他。过了一会儿，爸爸的短信发了过来，“小梅，我在你公司附近，出来一起吃点东西吧，我朋友也在。”妈妈没有理会，继续工作。

妈妈亲手杀死了我，也断送了所有和他关联起来的可能性。他再说什么，对于妈妈和我来说，都是苍白的了。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是妈妈一个人在负责，但我总觉得，杀死我的，并不是我妈妈，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