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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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门口商店的毛衣已经上架了。俞芬下班路过街口,看着陈列窗内琳琅满目的毛衣,思绪又被拉回了童年的那个小镇。
“芬芬,你吃早饭了吗?鸡蛋面我给你做好了,两个鸡蛋,一定要吃完啊。”
“鸡蛋不好吃,我要去外面吃炸酱面。”
“瞎说,鸡蛋才有营养呢,必须吃完!”
俞芬无奈的坐在家里低矮的小桌前。每天早晨这样的对话都会重演一遍。彼时俞芬虽和父母住在一起,却时时想要逃离,尤其是,强势而又笨拙的妈妈。俞芬的妈妈有一张严肃的脸,笑起来眼睛也是不笑的,使得她的笑声和嘴角都有一种用力的僵硬。妈妈秋天最爱穿一袭紫色的长风衣,对她认定的东西执着的从不认输。
吃过早饭,妈妈拿木梳子给俞芬梳头,篦子一下一下的,把俞芬的头发刮的紧紧实实,直到梳成两条麻花辫。
“我走了。”
“好的,路上小心。”妈妈挥手。
俞芬关上门,自个儿往学校走去。以往在爷爷奶奶家,她都是先去找对楼的袁媛一起上学的,如今搬回父母家隔的远了,只好自己一个人。但是到了学校,她们俩还是最要好的小伙伴。袁媛和她差不多高,长相很是灵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袁媛,你的毛衣真好看啊。”
“是啊,我妈妈织的。”袁媛笑眯眯的说。俞芬最喜欢毛衣了,秋天这个小镇并不会太冷,湿润的空气中掺杂着太阳的暖甜。蓬松柔软的毛衣穿在身上,温暖又不闷热。在这个流行手织毛衣的年代,到了秋天,就是比拼妈妈们手艺的时候了。袁媛的毛衣上总是会有花花绿绿的图案,小兔子,小狗,一对玩耍的小人儿,还有俞芬最喜欢的蝴蝶结。俞芬和妈妈说过,想要一件蝴蝶毛衣,可是妈妈不会这么复杂的花型呢,俞芬的毛衣都是光版的。
在俞芬心里,有蝴蝶结的小女孩都是小公主,自己当不成小公主了,好朋友能够当那也是好的。
俞芬没有想到,想要逃离妈妈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一天中午,俞芬放学刚拿钥匙打开家门,就听见爸爸妈妈的争吵。
“孩子出生你就没有好好管过。”
“这是个难得的升职机会,就我一个女的获得这个名额,当然要去了。”
俞芬从后面的对话中得知,妈妈要调去外营点了。爸爸对妈妈向来是不喜的,对妈妈那一套价值说尤其不屑。然而,妈妈是强势而又笨拙的妈妈,她当然要坚持自己了。
妈妈走了。
俞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没有了妈妈的管束和唠叨,日子变得随心所欲,可是又时时空虚的让人心里发紧。暑假,爸爸让朋友送俞芬去昆明,妈妈在那儿。
俞芬到站时已是晚上了。大口呼吸着昆明清凉湿润的空气,真畅快啊。妈妈牵住了俞芬的手,原来这里的夏季一点儿也不燥热。
街上的店面大半都已打烊,妈妈带俞芬去了一家小餐馆,给她点了份竹筒饭。热腾腾的油饭包裹在清香的荷叶里,用竹筒兜着。将上面那层薄薄的竹片掀开,哇,热气携着香气直往俞芬的鼻孔里钻,诱惑的肚子里馋虫直叫。俞芬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妈妈带俞芬坐车回工地。夜晚的工地静悄悄的,树木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它的影子。两层的蓝白棚屋整整齐齐的排列着,时不时地飘出男员工的歌声:“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那么憔悴……”。这是个容纳着百十人的工地,像妈妈这样的女性是极少的。
妈妈在这里似乎心情不错。白天上班,晚上,和同事们聚在一个有电视的大屋子里,守着看《一代女皇》。那时候的俞芬特别喜欢饰演武则天的潘迎紫,这是她心中对“美人”最初的印象。
看完电视,妈妈带俞芬去澡堂洗澡,俞芬会带上一把用五色绸布拼成的小伞——其实是一个发箍,卡在头上,刚刚好遮住头顶。洗澡时水花溅在伞面上,叮叮咚咚的,将伞布洗的更加鲜艳,再回落到俞芬身上。
妈妈所在的大院子对俞芬来说十分神奇。棚屋长长的一条,每隔半米就有扇小门,里面三五个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有时候某个门里的叔叔会变戏法般从兜里掏出点小零食送给俞芬,让她雀跃不已;还有的时候会有其他的孩子来到院子,他们见个面就混熟了,然后约着一起去棚屋前的空地上嬉戏。
妈妈得空了会带俞芬出去玩。最先去的景点是民族村。一进大门,就看到一溜儿小店依次排开,里面摆满了神态各异的民族娃娃,墙上则挂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饰。妈妈送了俞芬一件工艺繁复的小坎肩,背后是一只珠绣的小象,金光闪闪。俞芬捏着小象圆滚滚的肚子,爱不释手。
离开小店,母女俩前往各民族村寨游览,当然少不了穿上民族服饰打卡留影。白族、傣族、苗族、彝族、纳西族……俞芬换了一套又一套,兴致冲冲。
妈妈跟俞芬讲的小故事也生动了起来,比如西双版纳,就是一片神秘幽黯的森林,进去了就很难出的来;还有大理的蝴蝶泉,有无数美丽的蝴蝶在那里栖息。蝴蝶毛衣这时也变得不算什么了,如果能坐在泉边的小石上,让无数蝴蝶围绕着自己翻飞,就能被魔法点化成蝴蝶仙子,袁媛该有多羡慕自己啊!
可惜妈妈还要上班,最终没有成行。但俞芬觉得已在梦中去过,也不算遗憾。离开之前,妈妈与同事王阿姨带俞芬一起去世博园赏花。姹紫嫣红的花朵拥挤着占满了道路,穿行其中的是同样拥挤着欢声笑语的人们。这场盛宴为俞芬留下几张旧照片。照片中,小女孩扎着小辫儿,穿着浅淡的蓝短袖、白半裙,身后的花海映衬着女孩素白的容颜。
俞芬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小镇女孩,她在更大的城市里安了家,袁媛也已消失在人海。她时不时回小镇看妈妈,儿时的旧衣妈妈仍舍不得丢,在箱子里码的整整齐齐,虽并没有一件蝴蝶毛衣。旧屋被打造成俞芬的童年博物馆,每一册影集、每一本月刊都在书架原来的位置上,鲜活如初。俞芬鼓励妈妈走出博物馆,妈妈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着,似乎很满足于现在的美梦。还是那个强势而又笨拙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