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眼剑士(上)
1
公元前267年,在魏国做质子的秦国悼太子死了,他在齐国夜邑出生了。俩人毫无瓜葛,只是事情凑巧在同一年。
他生下来时重六斤二两,比同年的其他新生儿都壮实,很健康,还很可爱,却得到了一个被许多好议论者指指点点的名字——鲁有荡。
鲁有荡是个私生子,生母是谁,众说纷纭,没个准数。就连这孩子是不是鲁四一的种,也没个准数。
渔家汉子鲁四一高大壮硕,独自生活在夜邑某个海滨小渔村,听口音兴许是从即墨来的,没人较真地查过。他皮糙肤黑,却五官端正,浓眉大眼,整天没事也乐呵呵的,笑容灿若冬阳,令人心暖。
他打渔的本事平平,却是个出色的圬者(泥瓦匠),常被夜邑的富贵人家聘去修墙造屋。泥瓦匠做工讲究一个“横平竖直”。鲁四一外不欺人,内不欺心,也活得“横平竖直”。他所到之处,必定会响起一阵快乐的劳动号子,让周围的人都干劲十足。他在夜邑大小也算个有名气的人,可惜这对他的脱贫毫无补益。
那天清晨,两名满脸横肉的武士把一个裹着绸缎襁褓的婴儿塞到鲁四一手中,还郑重其事地说:“丁未生子,为人臣,妨父母,不吉。她舍不得溺死,还没取名。你愿养就养,好自为之。”
婴儿啼哭不止,声音清亮,赛过了螺号。鲁四一没有任何辩解,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孩子走到海边的大石上。他对着朝阳大笑道:“儿啊,快看,今早的太阳比蒸熟的海虾还红……”
从那以后,只要不是刮风下雨的天气,鲁四一就会抱着儿子看日出,让小家伙吸收那唤醒人间的光热精华。
渔村的父老兄弟姐妹们私下议论道,这婴儿一定是鲁四一跟某个贵人家的婢女私通得来的,就他那穷酸样,根本勾引不到贵人家的小姐和寡妇……尽管没有证据,他们总是比断案如神的齐国大司寇更加言之凿凿,坚信自己从未错判过任何大事小情。齐人多智好议论,这点不分城里人和乡下人。
鲁四一对此总是付之一笑。对他来说,别人的白眼无所谓,重要的是儿子没灾没病、穿暖吃饱。
给鲁有荡取名的是一位从齐国临淄来的鲁国游侠。他说:“《诗》有云:鲁道有荡,齐子翱翔。这齐国的孩子将来能在平坦的大道上展翅翱翔,前途不可限量也。你莫看稷下学宫有三千贤士,都不像我能想出如此雅俗共赏的名字。”
鲁四一大喜,拿出自己珍藏的海味热情招待了游侠,临别时还非要赠送一袋自家晒的海盐,分文不取。
然而三天后,有位从稷下学宫来的鲁国游士借住鲁四一家,告诉他说,那句诗出自《齐风·载驱》,在讽刺齐襄公与亲妹子文姜私通。
“朋友,你被人戏弄了,那位侠士真损也。”鲁国游士大笑道。
鲁四一也大笑道:“可是《载驱》很好听啊!俺儿的名字也好听!好听就成,哈哈!”
齐国渔夫的宽缓阔达,鲁国君子大概永远不会懂。
可谁也没料到,渔夫的儿子将来连齐人都看不懂。人们只记得他的名号——蒙眼剑士!
2
假如鲁四一再活得久一点,鲁有荡的笑容也许会比后来多一百倍。
整天傻乐的人,只要没灾没病,苦日子也能熬下去。偏偏苦日子总是刻薄地对待热爱生活的人。鲁有荡很小就患上了眼疾,八成是因为穷,吃不到好东西。他失去了跟父亲一起登山看日出,一起出海打渔,一起去夜邑的集市卖海螺、贝壳的乐趣,从此郁郁寡欢。
好在祸兮福所倚。鲁四一每次收工回家,就耐心指导儿子如何适应黑暗中的生活,想了很多很多办法。那时的鲁有荡,笑声比以前少,比后来多。
在失明的第一年,鲁有荡渐渐能分辨出全村每一个人的声音是喜是怒是哀是忧。
第二年,他学会了听声辨位,寻声投出一块石头,别说人了,比指甲盖小的蟋蟀都砸得中。
第三年,他已经能根据声音、气味和气流判断自己跟别人的距离,想用盲公竹指着别人的肝,就不会指着肺。
第四年,别人想戏弄他,他都能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巧妙地躲过,比明眼人还灵活。
第五年,他能记住自己去过的路线和环境,任何一丝变化都能被他捕捉到。
到了第六年,他的眼睛终于被一位路过夜邑看风水的大方士治好了,紧赶慢赶,总算在鲁四一咽气之前复明了。
父子俩相依为命十二年,鲁四一只活了三十七岁,生命中的最后五年都花在了替儿子求医问药上。他坚持要求海葬,最终遗言是:“今天的朝阳,比楚国南边的映山红还红,可惜俺儿错过了。”
齐人好方术,大方士说的话,有时候比齐国的将军丞相都好使。所以大方士要求鲁有荡跟着自己周游列国时,鲁有荡就二话不说,一把火烧了破旧不堪的小屋。他说:“无亲之地不是乡。”
夜邑人从此再没见过鲁有荡,也渐渐没人记得鲁四一。但五年后,勇于持刺的齐国胶东游侠们说,有个擅长蒙眼斗剑的假瞎子,遇上了千万要躲开。他似乎只比武不杀人,但跟他动过手的齐东剑客都会主动自我了断,已经有九人为此送命。
齐西的济西剑客与齐南的莒地剑客不信邪,纷纷寻找这个假瞎子。夜邑寻不得,即墨也寻不见。
酒肆里没有,那人不嗜酒。
绿街里也没有,那人不好色。
赌坊里还没有,那人不贪财。
王公贵人家也没有,那人无心做门客。况且,齐国也早就没了孟尝君这种喜欢收集怪人当手下的贤公子。
剑客们想错了一件事——假瞎子不是瞎子,也不是打扮成瞎子的游侠,只是一个懂剑术的泥瓦匠,穿的是粗麻短打,而非剑客们最喜欢的短后之衣。
他们最终认出鲁有荡,只是因为恰好在即墨郡昌阳县的市井中看到了一个少年泥瓦匠。这位高七尺二寸的精瘦少年正蒙上眼睛靠在垣墙上休息。忽然,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顺手扔出一颗石子,打掉了一只正在屋檐上袭击燕子窝的老鼠。此人的家什中恰好有一把宝剑,原本属于四处散布蒙眼剑士消息后借剑自刎的原齐东第一剑客——即墨人田无忧。
3
少年鲁有荡戴着斗笠,用一块黑布条蒙着眼,躺在墙根边休息,静静地聆听四周的动静。齐国的街道上多的是带剑之人,但街头面有两拨人正暗中盯着他。左边的十三个,右边十一个,呼吸最短的每次两息,呼吸最长的每次八息。左边的济西口音的人嗓门大,右边的莒地口音的人语气重。
他微微拉下蒙眼的黑布,用乌黑的大眼珠子核对了一遍,有些沮丧。济西剑客实有十四人,但块头最大的中年人把气息隐藏得很好。莒地剑客实有十二人,其中有对双胞胎青年居然能让气息同步得像一个人。
“唉……”鲁有荡用力叹气一声,摘下斗笠和黑布自责道,“失误就是失误,没有借口。”不料,此举让众剑客本能地握住剑柄后撤一步,除了他没听出来的那三人。
“喂,你们这是……来找俺修墙的吗?”鲁有荡的声音中气十足,令街上的所有行人一时驻足。
众剑客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直到济西的大块头中年剑客带头迈步,才一起走过来到离鲁有荡三丈之外,将他围住。尽管鲁有荡生得面善,但谁也不敢小看这个能让九名高傲的胶东剑客主动寻死的少年,心中暗自忖度其真面目究竟有多么凶恶。
“难道又是来找俺打架的?能不打么?”鲁有荡略感失望,“你们不用劳作,照样有人出钱供起来。可是俺跟你们不一样,手停口停。俺好久没开张了,饭钱只剩一天的量,还得找活干。”
莒地的双胞胎青年剑客相视一笑,掏出一个装得满当当的钱袋子晃了晃,异口同声道:“在下莒城刁剑无宇(无疆),这里面有五十金,够你十余年的花销了。不跟我俩分出个高下,就不准走。”说完便把钱袋子抛向鲁有荡。
只见鲁有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剑,剑尖准确地穿过了提绳,将钱袋子挑起,在半空中绕了个弧圈,按原路甩回了莒地青年剑客的手中。他的剑寒光刺眼,锋利非常,钱袋子的提绳竟然完好无损。
不太厉害的剑客只顾望着钱袋子划出的漂亮的抛物线。稍微有点能耐的剑客暗暗赞叹鲁有荡的手腕灵活而有力。只有大块头中年剑客和双胞胎青年剑客,第一眼就盯住了鲁有荡的脚步,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了。
那脚步像什么?太快了,都没看清。但他的脚劲十足,在地上的泥巴划出了痕迹。下盘功夫极稳,手上功夫利落,劲敌无疑!大块头仔细端详鲁有荡刚才留下的脚印,若有所思。
无宇、无疆兄弟做了个吐纳,瞪大眼睛故作镇定道:“你不是缺钱吗?为啥不要?”
鲁有荡答:“拿不劳而获的东西,俺阿翁会不高兴的。”
哥哥无宇问:“令尊是何方高人?”
“啥高人啊?他只是一个爱看日出的渔夫,归海很久了。”
弟弟无疆问:“既然令尊已经仙逝了,你还怕他作甚?”
“俺每天都能梦见他,他会托梦骂俺贪婪的。”鲁有荡的声音多了一丝哽咽。
大块头脸色突变,忙问:“令尊可是客居夜邑的鲁四一?”他的济西口音不是很纯正,夹杂了一点大野泽以东的腔调。
鲁有荡喜形于色道:“你认得俺阿翁?你知不知道他去夜邑之前的事?”
大块头愣怔片刻,鬓角边上流下一滴冷汗,最终只是摇摇头,抱剑行了个拱手礼。
“俺可以不打么?”鲁有荡的失望溢于言表。
“不行,必须打。大齐的游侠没有孬种,要敢于亮剑。”其他剑客齐声吼道,纷纷拔出了剑。咄咄逼人的阵势,吓跑了往来的行人。有小孩啼哭不止,父母赶紧捂住了嘴,落荒而逃。
鲁有荡叹道:“你们斗狠,路人何辜?非打不可的话,俺会换个风景好的地方,没人打扰。”
众剑客齐声问:“换哪里?”
“成山。”鲁有荡指着东北方说,“俺阿翁说,成山头的日出是天下第一美景。俺想去看看,死也无怨了。”
4
成山头位于成山的最东头,三面环海,一面接陆,又称“天尽头”。齐地有八位神祇,分别是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日主、月主、星辰主、四时主。其中日主的神祠就在成山。据说成山头是华夏大地上最早看到海上日出的地方。
长夜未尽时,鲁有荡就摸上了成山,径直走到一个视野极佳的地方,坐下来默默等天亮。他相信,父亲要是还活着,一定会爱上这里。
阵阵潮声是鲁有荡心中最优美的旋律。他不禁在大腿上打着节拍和声,任由粗砺的海风打磨自己的四方大脸,心中的迷惑有增无减。
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啊,却愈加后悔跟别人斗剑。
第一次比武时,他确实想试试自己苦练的剑术是啥水平。可是他没料到,齐国的剑客们颇有齐景公时的古冶子、公孙接、田开疆的遗风——要命。第一个对手是个喜欢虐菜的大胡子,三次败给了蒙眼的他,一怒之下抹了自己的脖子。
鲁有荡顿时目瞪口呆。他修习剑术,只是为了自卫,并不认为斗剑就要分生死。
第二次比武时,他还留有一丝少年人的争强好胜。对手是跟他同样年轻的剑客,一心想挑战强者,扬名立万。他本是无名小卒,奈何第一位手下败将在胶东游侠中小有名气,于是他被这位少年剑客盯上了。
少年剑客戴着玉冠,面如美玉,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用的剑也装饰得胡里花哨。别小看他的实力,他的剑很快在鲁有荡唯一的好衣服上斩出了三道两三寸长的口子。没伤着皮肉,但衣服烂得不好补。
他没说要赔,反而在嘲笑。鲁有荡恼了,掏出黑布蒙上眼,出手不再小心翼翼。
双剑再次相接,鲁有荡只一绞就让他的兵器脱手了,一时没收住力,划伤了人家的手腕和脸。怎料,少年剑客太爱自己的容颜,居然为此舍生……
此刻,济西的大块头中年剑客蹑手蹑脚地靠近鲁有荡的身后,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当他停在一丈之外时,鲁有荡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您一个人先到了?”
“这次你能听出是我?”
“不,没有。”鲁有荡摇摇头,坦言道,“俺还没法单凭耳力发现您,但您身上有淡淡的夜邑盐味。”
“不错,我的确爱吃夜邑的盐。可惜,最会做这种盐的朋友已经不在了。”大块头的神色有些落寞。
鲁有荡转过身说:“您说的朋友,就是俺阿翁鲁四一吧?俺是他唯一的儿子,名叫……”
“你叫鲁有荡。”大块头缓缓地说,“这名字是我取的。我找了你整整六年。”
“原来您就是鲁国游侠东门越叔叔。感谢您赐俺名字,请受俺一拜。”鲁有荡伏地而拜,剑鞘在前剑柄在后,这样做会延缓拔剑的速度,不见朋友不能用。
东门越却望着西南方说:“鲁国啊,好多年没回去了,说不定很快就要被楚国吞并。像我这样在齐国漂泊的鲁人不计其数。”
这话没法接,两人沉默良久,鲁有荡忍不住问:“东门叔叔,你找俺做啥?”
“我听说四一兄为治好你的眼疾犯愁,就跑去燕国的碣石山寻找传闻中的大方士,好不容易讨来仙药。可惜来迟了一步,他已归海,你也不知所踪。我想过无数次与你相识的情景,却万万没想到……”东门越的眼睛突然变亮了,射出两道幽幽的寒光,“你居然成了剑客,厉害到我必须现在把你打败,否则我就将再无机会。放心,我最后一个跟你打。”
“不不不,俺不是剑客,只是个圬者。”
“不,你已经拿起了剑,打败了九名剑客。连齐东绝剑田无忧都是你的手下败将。江湖上没人会当你是泥瓦匠。所有想青史留名的武者都会挑战你,直到你一败涂地,不值一提。”
天色至暗,海风在吹,海潮在涌,草木在摇曳,俩人都本能地瞬间握住了剑柄。
鲁有荡问:“这么说,俺不光要跟他们打,还要跟您打,是么?”
“当然,我毕竟是一名剑客,六十四胜二平一负,每战必见血。我也想看看传闻中的蒙眼剑法有多厉害。”
鲁有荡又问:“有没有不打的法子?”
“没有。”
“俺可以认输。”
“不行。你必须拿出真本事。”东门越看到了鲁有荡脸上的悲伤,心头猛然刺痛,却还硬撑着不动声色。
鲁有荡恼了,嚷道:“斗剑输赢真有这么重要?”
“你年少,还不懂。”东门越仰天长叹道,“我的故国没了,家也没了,亲人和朋友都没了,一无所有,一事无成,唯有斗剑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万一死了呢?”
“那也比半死不活的强。”
双方对视一阵,鲁有荡无奈地说:“好吧,但俺要申明,之前那九个人,俺希望他们好好活着,只是拦不住。”
“我知道。这无关紧要。”
东门越直到离开都没再说话。但鲁有荡发现,自己突然能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了,越来越清晰、急促、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