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师傅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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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师傅二三事
文-关中麦客
81年入警,进入市局预审处。
进入预审处后,领导先后指派我给几位预审员当过记录员,依预审处规矩,预审员就是记录员的师傅,记录员就是预审员的徒弟。师傅于我言传身教,我对师傅尊敬有加。
宋师傅是带我时间最长的师傅。
宋师傅吸烟,我也吸烟。在办公室,我与宋师傅桌子对桌子,在讯问室,我与宋师傅并排坐在审讯台后。师傅烟瘾不小,我的烟瘾也大。于是,在办公室里,师傅一抽烟,肯定隔着桌子扔给我一根,我一抽烟,肯定隔着桌子扔给师傅一根;在讯问室中亦是如此,师傅一会儿甩给我一根,我一会儿甩给师傅一根,我与师傅如此让烟,彼此都心安理得,正常自然。
过了一阵儿,师傅变了,他不给我让烟了,我扔给他的烟,他随手就给我扔回来,三番五次的都是这样,我有些纳闷和不安,也不好问师傅为何这样,我自己琢磨。终于,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我换烟了。起初,我与师傅抽的都是宝成牌香烟,后来我换成了大雁塔牌香烟。当时,宝成烟1角9分一盒,大雁塔烟2角6分一盒,我的一盒烟比师傅的一盒烟贵了7分钱。我想宋师傅的病犯在这上面,在他看来,他给我一根烟,再接受我一根烟,每次都会沾我的光。一根烟虽然沾的光不多,大概就是几厘钱的样子,但是,他觉得这样是不光彩的。
我认为我想明白了,第二天我将香烟换回了宝成牌,进办公室后,我将烟醒目地摆在了桌上,师傅进来后,我斜眼看着他,见他也斜眼瞄了一眼我摆在桌上的烟。这之后,我与师傅的让烟又恢复了老样子,他扔给我一根,我扔给他一根。我还注意到了,师傅再接我的烟时,脸上有不易察觉的笑,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想:这小子,居然能猜透我的心思。
有年夏天,我开着偏三轮摩托车拉着师傅到关中地面的一个村子調查案子。那时到农村办事,一进村先找村支书,由村支书向我们介绍我们想知道的事情,给我们找相关的人员。我们到了村支书家,家中只有村支书的儿媳妇儿在家,她怀里抱着一个奶娃子。儿媳妇儿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后,立刻叫来了一个村民,让他去外面找他公公回来,她给我们斟上茶水,让我们在堂屋里等。师傅说我开了一上午的车,让我坐在堂屋中的一架竹躺椅上,好好的歇一歇。堂屋很风凉,我在躺椅上靠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当我猛的一下醒过来之后,师傅已不在了屋里,那儿媳妇坐在椅子上正在奶孩子,她就着一件单衫子,旁若无人的大敞着怀,丝毫没有顾忌屋內还有一生人。我一惊,跳起身来,奔出了屋外。师傅这时背对着堂屋,蹲在阴凉里抽着烟,他见我张皇地奔出屋外,怪怪地笑了。
事后,师傅和我说起此事,师傅对我说,农村媳妇在结婚前,她的身子是金身银体,任谁也见不得;当她出嫁为人妻,在丈夫面前已没了秘密;待她有了孩子,便不再在乎自己身体的私密了。师傅当时说这段话时是说了一段俚语,不便于此复述,我改成了上述文字。师傅说,干公安须知晓这些风俗现象,这于我们的讯问和调查都有帮助。
白师傅是我自认的师傅,她是一位女同志。
依预审处的规矩,记录员除了承担审讯调查时的记录工作、协助预审员办案以外,还负责在外出调查的时候管账,比方说出差前负责借差旅费,出差后负责报销;外出时负责登记旅馆、吃饭后结账、乘车时买票等等。我初进公安的时候,先跟着一个办案组学手,这个办案组中的记录员是白师傅,我第一次和他们外出,吃中午饭时,白师傅给我示范了什么叫体谅人。那天我们到西安南郊一个医院作调查。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我们已经赶不回去了。那时南郊还没有电视塔,那一片除了长延堡村、陕师大没有什么单位,也没有什么饮食摊点。我们出来吃饭的时候,白师傅特意提出到一家较远的小饭馆去吃饭,而不在就近的一家相同规模的小饭馆里就餐。那个预审员倒没说什么,白师傅看出我的不解,故意拿话岔开我,问了我一些对工作适应不适应、记录能不能跟上预审员的问话速度。那天我们的中午饭是一人两个油饼,一碗稀饭。每个人花了3角8分钱。按照规定,像这样子因为在市内工作必须要在外吃一顿中餐,每人可以补助4角钱的误餐费。我们这顿饭自己不光没有贴钱,还可以另报销2分钱。事后,白师傅专门对我说了她那天为什么提议到较远的饭馆就餐的原因。她说那个预审员家中的经济状况不好,日子过得很紧,和他一起在外就餐一定不可以花费超过标准,不能因为只图方便或想吃的好一些,以致超过了报销标准,而叫这个预审员也跟着贴钱。那天之所以在那个小饭馆吃饭,就是她事先知道只有这家小饭馆才能既不花超标准,又能吃饱。她还告诉我,科里有不少的预审员家中的经济条件都不好,你今后跟着他们办案一定要注意这件事情。
过了几年,我已成为了预审员,白师傅仍是记录员,而且给我当了记录员。对此,白师傅没有任何的想法,审讯中认真的记录,外出时尽心的管账。没有因我两个的位置互换而对我有丝毫地怠慢。
我从白师傅这里学到了于我一生都有收益的品质:体谅别人。
王师傅也是领导指派给我的师傅。
我才参加预审工作时,有时不注意在讯问时控制自己的态度,碰到一些不好好交代犯罪行为且又无理狡辩的犯罪嫌疑人时,我往往会走下审讯台站到犯罪嫌疑人面前去讯问他,这时候,我的声音会提得比较高,情绪会显得比较激烈。当我一出现了这样的现象,王师傅便会很快的也走下审讯台,一边批驳着犯罪嫌疑人的态度,一边就站在了我和犯罪嫌疑人之间了。
我明白王师傅是怕我万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出法律不允许的举动;他是怕我对犯罪嫌疑人动手。而他又不能明显地纠正我的行为,这样又会使犯罪嫌疑人钻空子,态度越发的恶劣。事后,王师傅也从不对我在审讯室中过激的表现说过我什么,我知道,王师傅这是既小心翼翼地控制住我不要做出格的事,又小心翼翼地护住我对犯罪所持的坚决斗争的精神。
有一年冬季,王师傅和我到关中西府一个山村对一名被害人调查,当时天大寒,被害人家里似乎比屋外更冷。被害人与我们说了几句话,就急急地上炕盖上了被子。这天的调查一开始进行的不顺利,被害人在这个案子中有较大的过错,他吞吞吐吐地不愿尽数回答我们的问题,王师傅给他讲了很多道理,他还是躲躲闪闪地回话。这时,王师傅做出了一个令我想不到的举动,他对被害人说,我也冷得不行,让我也上炕吧。被害人有些吃惊:我这被子可脏的很。王师傅说,不怕,我和你一样,都是下苦人。说完,王师傅脱鞋上炕,和被害人合盖了被子。这之后,被害人的态度不是那么抵触了,比较痛快地回答了我们所有的提问。
离开被害人家后,王师傅对我说,这人一开始有顾虑,担心我们会日弄他,我一上炕,使他打消了戒心。我问,你不嫌他的被子脏吗?王师傅说,他那被子又硬又潮,还味得很。当时我就想着看这样子能不能打消他的顾虑,其他的顾不得了。
鱼师傅也是我自认的师傅,尽管他比我年龄小。
鱼师傅早我几年入警,虽然还是一名记录员,但是领导已同意他独立地执行一些预审工作了。
有一年夏末,我随鱼师傅往陕南调查,我给他打下手。我们乘长途汽车翻过秦岭大梁,先到了一处木材检查站,计划在这里对一名木材检查员作询问,然后,我们再乘返程的长途汽车返回。不巧的是,我们想要调查的木材检查员这两天回家休假,他的家在距检查站十几公里外的林业局。我当时反应很快,立刻跑出检查站想要叫住我们刚刚乘坐的那辆长途汽车,但哪来得及,眼看着那长途汽车已远远地转过一处山角,消失在莽莽的大山中了。这长途汽车每天只有一班,检查站这地方也无法住宿。我和鱼师傅苦笑着对视了一眼:只能决定步行着往林业局去了。
那时,经济不发达,公路上很少车辆,也无人迹,寂静的的大山间的公路上只有我和鱼师傅两人在跋涉,大概走了十公里,我肚子开始叫唤了,腿也没劲了。鱼师傅看出我的窘态,喊我歇歇再走。让我没想到的是,鱼师傅从挎包里接连地掏出了夹着咸菜的馒头、带壳的花生,以及一小瓶酒。我当时心中有些不安,我这天的身份是魚师傅的记录员,我俩吃喝的事应该是我要操心的,没想到是鱼师傅給做了。尤其令我感动的是,魚师傅知道我的嗜好,还专门给我带了酒。
那天,我吃饱喝足后,随着鱼师傅走完了十几公里的山路,天黑后抵达了目的地,顺利地完成了调查任务。
还是一次和鱼师傅往陕南出差,其中的一处工作地是我曾当过兵的地方。有天,当工作完成后,我向鱼师傅提出,我想去当年当兵的驻地看看,鱼师傅同意后,我便往处在深山中的老驻地去了。我当年当的是工程兵,在深山里打山洞,当兵的经历很辛苦。其时,我曾服役的部队早已撤离了当地,老驻地的营房早已拆除,只剩下营房遗址和废弃的山洞,遗址上遍布荒草、竹丛,我们费尽心血打成的山洞被白白废弃。那天,站在一片废墟上的我,想起当兵时我做出的那些常人做不到的付出、我经历的那些永远难忘的艰难,一时心绪万分的苦涩,甚至落了泪,在这里盘桓了很久的时间,我出山的时候,天已黑严了。
我刚出山口,便见由山下向山上走来了一个与我一样穿白警服的人,是鱼师傅,他见我迟迟未归,打听到了多年前部队的驻地在哪条山沟,一路接我来了。当天晚上的月光很亮,我与鱼师傅并肩走在皎洁的月光下,我刚刚在部队驻地淤积在心中的暗黑情结已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