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众生的前世今生(一)

夜幕下的凉亭。作者摄

祖屋座落在我们村中央，是一个四合院落，东西南北方各有一座厢房，中间是天井。每座厢房各由一户人家居住，天井为大家共用。在祖屋住过的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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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一家住祖屋的东厢房。大伯家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京生于20世纪50年代末，眉清目秀，从出生开始就无法行走，18岁时由父母做主嫁给了一个木工。木工心灵手巧，用木头给京做了一个轮椅，从此她便能坐着轮椅行走了。出嫁以后，她从未回过娘家。听说她和木工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出生前京已出嫁，我和她从未谋面。倒是对木工的印象很深，我们家的碗橱、餐桌都出自木工之手。听长辈们说，木工一年有一大半时间在外做工，在娘家的时间多过在自家的时间。每年春节，京的儿女会到我们村来看望大伯一家，问起京为什么不回来，他们都低头不语。2010年前后，京先于大伯和大伯母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大伯母每次说起京都忍不住自责、流泪，她说她们看错了木工，害了京一辈子，有娘家不能回。京去世后，在我们村再也没见过京的儿女。

大伯的二女儿叫木。木不到17岁就远嫁他乡，几乎没回过娘家。在我十岁那年，见到了拖着一双儿女的木，大的是个男孩，跟我差不多年纪。那次，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木。听说她嫁了一个福建人，家就安在船上。在她回到我们村的第三天，那个福建男人就来了，高高瘦瘦的模样，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第二天一大早，她们一家就走了。此后有十年我都没见过她。最近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2013年，听说她得了不治之症已离开人世。

大伯的儿子排行第三，叫铁。也许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大伯母溺爱，铁整天游手好闲，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人。大伯母张罗着给他娶了一个老婆，一年后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月子里，婴儿缺奶吃，饿得哇哇哭，又没钱买奶粉，铁的媳妇就把大米磨成粉，熬成米糊喂给婴儿吃。铁不仅不帮忙抱婴儿，还偷米糊吃。婴儿出生不到半个月就夭折了一个。铁自顾自玩，也不难过。还没满月，另一个也夭折了。村里人都说，双胞胎是有心灵感应的，有一个活不了，另一个指定也活不长。铁的媳妇痛失两个女儿，出了月子就跟铁离了婚。大伯母在村里把铁的媳妇骂了几天几夜，又开始给铁张罗婚事，只是人们一听到铁的所作所为便都不敢把女儿嫁给他。直到现在，铁还单着。

大伯的三女儿叫春，没上过学，一直在家干活。因为她哥哥无后的缘故，大伯母作主留春在家继承香火，让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这个叫权的上门女婿是从大山里出来的，人很勤快，就是性格很倔。按照风俗，上门女婿婚后必须改为妻姓，权为这事一直耿耿于怀，怪春不帮他说话。春有苦难言，她本想嫁出去，不愿留在家里，无奈父母之命难违。婚后，他们生了一个儿子。每次跟春发生不愉快，权就赌气说要改回本姓、回老家。他们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日子。2012年，权跑回老家待了半年。一些风言风语便传到春的耳里，说权在外头找了女人，再也不回我们村了。春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权回来料理了春的后事，不到两个月就娶了一个离过婚的女子进门。

大伯的小女儿叫梅，比我大十岁。我们从小跟她一块玩，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特别爱捉弄我妹妹，每次不把妹妹搞哭她不收手。一九八几年时被我们的邻居拐卖，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年女邻居带着小姑子和梅一块上县城玩，后来就不见梅回家。村里人怀疑是女邻居搞的鬼，苦于没有证据。过了十几年，梅突然回了家，才揭开了这个谜底。听梅说，是女邻居的小姑子把她带到了湖北一个山区，卖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山里人当老婆，刚开始被人锁在屋子里，天天有人看守防止她逃跑，直到生了两个孩子，婆家才慢慢放松了警惕。那一次回村，梅住了一个多月，她的老公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每隔两三年，梅都会回村一次。在她小姐姐去世后，她还来我生活的城市找过我，哭哭啼啼地说她们家就剩她一个了，她很孤单，希望以后多联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