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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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以玛丽与张寒并肩坐在山坡。
暮秋。林间有风轻轻索索走过枝梢。眼前不时窜过一只流萤,光亮闪烁煞是好看。
张寒侧头看玛丽:她穿一件蓝白格子衬衣,仔裤,白球鞋,清丽的脸庞散发出夺目光彩,似足一朵开在幽野的昙花。
奇怪,以玛丽从来不卖弄外形,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
人美,不以为傲。由此更值得敬爱。
有次玛丽调侃刘玉洁:“大众情圣,请发表你此刻感言。”
刘回答:“非常苦恼。除以玛丽外均可同等对待。但她们争奇斗艳,同样叫人吃不消。”
玛丽大笑:“乱花渐欲迷人眼。”又扳正面孔,“两性不同,女生热爱遐想,倘若无意请不要多看她一眼,否则误以为郎心妾意,立马打蛇随棍上。”
刘急巴巴表明心意:“我对你不知多看了几眼。”
以玛丽有化繁为简的神技:“明天我们陪你到镇上看眼医。”
刘玉洁讪讪:“怀疑是得了红眼病,有人胆敢比我长得帅。”
三人笑得弯腰。
流星雨尚未出现,玛丽对周遭已经感觉讶异,她伸直腿说:没想到深秋山林竟然如此美丽。
上一趟登山还是早春。暖风扑朔,空气中沁满野花清甜,山体被深深浅浅的绿色浸润,红日彤霞像一铺鲜血染成的瑰丽至极的大油画。以玛丽深为震撼,连呼奇妙。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无人能及。”她说,“我们久居斗室,一切得知来自于教案文本,以为海必定蔚蓝果实必定酸甜,简直愚昧可笑。你看这些星光树影,画笔难以描摹十分之一。”
这时正好一只萤火虫流落到以玛丽鬓角,明明灭灭忽闪几下,又展翅飞离。
张寒看得呆掉。
他问玛丽:一会儿见到流星许什么愿?
岁月静好,人人康健,外公外婆活过百岁仍然精神焕发。
这般爽脆无私。张寒越加欢喜。
他悄悄挪得离玛丽近一点:最好时间伫足,此等情景可以凝固成为永恒。
张寒抓紧时机表露心意:玛丽,请给我机会与你一齐探寻生活秘境之美。
以玛丽失笑:张寒你胡说什么?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不知成为多少女同学的肉中刺眼中钉。
拒绝得如此温柔干脆。
以玛丽最厌恶拖泥带水,有些女孩子仗着有几份薄姿左右逢源,对不喜欢的男生欲拒还迎,叫人披星戴月地等,一转身披上他人洁白嫁衣。间中耗费的年岁,轻飘飘一句对不起掩饰过去。
又有一些女孩子,知道双方地位不对等,动辄胡乱发脾气,对迷恋者呼来喝去。
真叫人不耻。
玛安不同。玛安从前是贪玩,现在更是收敛心性,为张医生勤学苦读。
想到张医生,不免叹息。
她依稀听见张医生耐心解释:坦普尔•塔特尔慧星回归时,地球会经过它近期释放出的颗粒稠密区,我们即可看见流星雨,并非什么千年等一回的大事。
这番道理,刘强一定也跟玛安提过。
一人是一人,不可同日而语。
果然玛安喜滋滋:“张泽,为何你知道得这样多?”
呀,并非幻觉,的确是以玛安同张医生。玛安已直呼张医生姓名。
她今天穿一条水蓝开司米线衫,白色打褶及膝裙,腰畔流苏垂垂。
以玛安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一眼攫住玛丽,半开玩笑地说:“看,我就说小妹会在这里。不会有人浪费这样浪漫的秋夜。”
以玛丽莫名涨红面孔。
干什么?!她训斥自己,立刻镇静下来:“张寒约我看流星雨。流星未至,已被这山林美色迷晕。”
张医生看她,小小人儿已经长大,弯眉大眼,微微嘟起的唇,白衫仔裤,青春气息扑面迎来。
不变的是一脸倔犟神气。
她至幼时,他接诊,见到那不谙人事的孩童,面孔上就已模糊印有这等神气。
与张寒的清冷不同,玛丽宛如一束光,总能带给旁人希望与欢喜。
张寒兴高采烈:正好一起观赏奇景。
他与玛安探讨起星座来:人马座在蛇夫座之东,摩羯座之西。位于银河最亮部分。双子星的守护星为水星,守护神为支配知识的赫尔美斯。巨蟹座的守护石是茶水晶。
他俩攀谈甚欢。
以玛丽与张医生相视苦笑。张泽说:被你姐姐拖着来。
玛丽笑道:“玛安天性浪漫,绝不会错过这场流星雨。”
“玛丽,你也喜欢观测天文?”
“我陪张寒来。”玛丽说,“在家无所事事,出来随便透透气也不错。”
张泽轻声补充:“玛安说你在。我来了。”
以玛丽又莫名涨红面孔。她望向别处,心咚咚狂跳。
这话的意思,可是因为她?因为她,他才陪玛安来欣赏流星?
她不敢深究下去。
所幸玛安蓦然发出怪叫,她不见了一枚心爱胸针。那款胸针玛丽也有一枚,是母亲从上海带回来的礼物,姐妹俩各持其一,胸针由一圈碎小水钻围成天鹅模样,十分光彩绚烂。
玛安急得要哭出来:我最重要的礼物!
玛丽安慰姐姐:不着急。实在找不到,我的那枚送给你。
——胸针乃身外物,自小缺憾的母爱并不会因此多一分或少一厘。
玛安只顾呜呜哀哭。胸针于她另有深意,出门前,张医生曾夸赞过:这配饰很好看。
她拒绝接受玛丽好意。
张寒看表,只得说:距离八时半流星雨还有三刻钟,我陪你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