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沈從文》

《說說沈從文》

                《说说沈从文》

        我是个不堪的人。

        我自觉性格懒惰，又无长性，心胸不宽广，脾气也不十分好。除了念旧、长情之外，也无甚优点了。长情的人，未免会对同样长情的人心怀亲近，这种亲近是一种“物以类聚”的天然而朴素的感情。故此读到那首诗的时候，我颇觉得作者是个难得的长情、且有才情的人，比“挥挥袖”的徐志摩更有品：

              《悬崖上的虎耳草》

　    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

      看过许多次数的云，

        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哎，你瞧瞧，多么动人而深沉的句子！美，且有烟火气，颇合我的胃口。我曾说，成熟的男人，总是爱得不动声色（当然，成熟的女人也这样），这可不就是范本！

        就这样认识了沈从文。

        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和大部分少年少女一样忒不懂世事艰辛，而好着“西天的云彩”，“软泥上的青荇”；随着年纪见长，口味则变成了“黑色的眼睛”和“面朝大海”；而如今，则整日读些不着调的话本子或者老掉牙的古文，又或者涂涂抹抹、酒中度日，一副天塌了我不愁的混货样子，反而不太记得沈从文或其他什么人的东西了。

        大约是读了他的诗后吧，我买了一本《边城》和他的散文集。一同买回的还有许多人的散文——那时我好散文多于诗歌和小说。我记得有朱自清、萧红、冰心和其他一些民国时期文人的集子，还是个系列，三联书社出品，当时并不易买到。那时我唯一知道的三联书社大约在文化路与农业路口，似乎也只得那一家，我从初中开始到大学毕业，也一直断断续续去看书、买书。老板是怎样的已不记得了；每每还没到书店，一颗心便都铺在书上了，进了书店，便饿虎扑食似的扑倒书堆上，试问如此哪里还记得老板的年纪样貌！若是现在，倘使是个好相貌的，必然会聊几句，以借此缅怀下老而不死的青春；哪里像当年，竟除了书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我原谅年轻的自己，谁年轻时没错过过几次好姻缘呢？

        说回沈从文。他的文字自然是好的，但年少时我并不喜欢。原因我也说了，青梅满枝的少年时，我满心想的是做位沈浪式的侠客；不然令狐冲也不错，再不济韦小宝也可以；谁能料到其实成年后无论男女都成了刘姥姥。又或者，年少时觉得自己应当去撒哈拉流浪，去金字塔偷窥法老，再或者干脆当一位天涯浪子，在新宿的歌舞伎町做个酒鬼，只在黑夜泛滥时清醒，又有谁能料到如今大多数时间我不过老老实实困居一地乖乖上班带娃洗尿布呢！

        所以想起来，那时好的是林黛玉、孙悟空，鄙视刘姥姥、猪八戒，厌恶薛宝钗、唐僧，痛恨贾府、妖精。现在呢，觉得谁特么都不容易，从娘胎里出来混，早晚都得在人间苦水里过那么一遭，刮骨割筋，谁都免不了；唯一不同的你是个汉子，就像关羽似得一边流血一边笑着喝酒；你怂了，顶多別笑了，酒也别喝了，但血还得照流——而沈从文便是用少年般美涩的笔触，硬生生把这不完美残忍地剥开来给你看，这一点上，颇得红楼真义。

        但他的文是有些“野”的，轻易看不出。这大约是和他的出身以及行伍的经历离不开关系。他的文是“自学成才”，没有通常文人所具的“匠气”，有灵性，有生命，如同茁壮的蒲公英，灿烂地让整个春天满地金黄。也正是因为这种真正的、天生的文学天赋，所以才有《边城》，才有徐志摩的举荐，有胡适“中国小说家中最有希望的”的赞誉。

        当然，说起沈从文，不得不说张兆和。作为合肥张氏家族行三的名门望族闺秀，其曾祖父张树声历任两广总督、代理直隶总督，与张兆和的结合，对沈从文来说是充满压力的。作为一位从湖南省凤凰县一个家道日渐中落的军人世家走出、十五岁就当兵的、不被许多当时文坛、学界学者所认可的“凤凰男”，沈从文不但在文路上走得异常艰辛，更在他与张兆和的爱情、婚姻生活之中活的辛苦而沉重。

        他爱张兆和，爱得如此卑微，把她当作女神，而以“奴隶”自居（“我愿意做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爱的人”、“许我在梦里，吻你的脚”），而在生活重压到来、女神落入凡尘之际，频频怀疑爱情与婚姻，这其实是他由于非学界正统出身、普通家庭出身而导致的自卑感的体现。所幸他的“三三”虽然不甚懂他，却还是和他相守一生，也不枉他那样卑微地爱了一辈子，六七十岁还捧着她给他的第一封信，哭地像个孩子。

        我这辈子，也写了不少的情书给别人，但难得一个还留着第一封、会为我流泪的人；且从未收到过别人的情书——我爱地卑微，这一点，我和沈从文是一样的。

        敬一个和我一样卑微的人。

                （老墨 2018年7月25日于多）

《說說沈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