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无行路(一)
春山和恨长,秋水无言度。脉脉复盈盈,几点梨花雨。深深一段愁,寂寂无行路。推去又还来,没个遮栏处。--向子諲《生查子》
一
建炎三年秋,潭州城头飘着细雨。
向子諲登城的时候,天已向晚。城下湘江茫茫东去,对岸隐约有炊烟数缕,是寻常百姓人家在做晚饭。他扶着雉堞站定,袍角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观察使,”身后亲兵低声道,“城外三十里,金人的游骑已经出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边。那里是汴京的方向,是二帝蒙尘的方向,也是他回不去的故乡。
“聿之在哪里?”他问。
“成忠郎在东壁巡城。”
向子諲点了点头,抬步往东走去。
东壁城墙下,一个年轻人正在指挥士卒加固女墙。他穿着七品武官的青色袍服,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神情却极为认真。
“聿之。”
年轻人回头,见是向子諲,连忙行礼:“观察使。”
向子諲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卒。半晌,忽然道:“你是宗室。”
聿之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成忠郎是从八品,”向子諲转头看他,目光平静,“你本来不必在这里。宗室子弟,大可以随太后南渡,去江西,去两浙,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聿之的脸微微涨红:“观察使,我——”
“我不是要赶你走。”向子諲打断他,抬手指向城墙外,“金人破江西,移兵湖南,潭州是他们必取之地。这一战,你我都有可能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聿之的眼睛:“你是宗室,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这座城里的百姓看着你,士卒也看着你。你不可以逃,不可以降,不可以像那些人一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聿之知道他说的是谁。汴京失守的时候,多少宗室高官望风而降,跪在金人面前摇尾乞怜。
聿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向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甲,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观察使放心,”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聿之虽不才,不敢辱没祖宗。”
向子諲俯身将他扶起来,在他手臂上用力按了按。
“好,”他说,“随我巡城。”
那一夜,金人的营火在城外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