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沒房子的男人
01
我抱著小卡到達香港的几天後,正是中秋節,大衛帶著我們母子到酒樓参加中秋節家庭聚餐,正好可以讓我們母子和他的家人見面。
“這是我太太Margaret。”大衛對大家說。
“Hello,Margaret!”他們微笑著向我揮手。
Margaret?誰是瑪格麗特?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大衛的太太,就是我啊。我突然想起,早几天大衛說幫我取了個英文名,叫Margaret,和我中文名“馬格麗”的發音差不多。我差點忘記了。
大衛介紹他的家人給我認識,我頓時被一堆英文名字轟炸得暈頭轉向:
Vanessa,在公立醫院做精神科醫生的大姐,和她的哈佛博士丈夫George;
Winifred,做會計師的二姐, 和她的銀行經理丈夫Dickson;
Connie,做中學教師的三姐,她的丈夫Paul是海關督察;
還有一堆姪兒姪女:Tom,Jimmy,Gigi,Sophia……
我們的兒子小卡,他的英文名是Koala-考拉,據說是一種可愛的灰色熊,生活在澳洲,吃桉樹葉,前面掛著一個袋子。
胖胖的小卡一出場,就受到了陳家所有女人的熱烈歡迎和圍觀。
“過來,Koala寶寶,讓姑媽抱抱。”
“好可愛的Koala,讓我錫一啖!”
“Koala,Koala,看這邊!"
……
就像剛剛從外國空運抵港的一只名貴的考拉熊,小卡被陳家的女人們環繞著,從一個姑媽的手中递到另一個姑媽的手中,她們用歡喜的眼光看著他,逗弄著他。
面對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剛滿兩歲的小卡滿臉驚恐,他在姑媽們熱情的懷抱中踢騰、掙扎,最後大哭起來,弄得我和大衛有些尷尬。
“你在深圳做什麼工作?”女醫生Vanessa笑瞇瞇問我,她看見我坐在角落一言不發,特意走過來找我聊天。
“沒干什麼,就打打麻將……”我剛准備這么回答,大衛已搶著幫我回答了:
“她啊,是個沒用的笨家伙,什麼也不會,整天就呆在家裡看看書、寫寫文章。”
“哇,你是作家?!”Vanessa發出欣賞的讚嘆。
“嗯……我寫得不好……”我支語以對。
我突然記起,讀大學時我確實在一篇文學雜誌上發表過一篇小說,早几年在深圳的報紙副刊也發表過兩篇散文,他們說我是作家,算不上錯。
陳家的中秋家庭聚餐坐了兩個大圓桌,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人,據說他們平時并不常見面,一年只在三次家庭聚餐時碰面:中秋節、冬至、大年初一。
餐桌上几位姐姐、姐夫彼此談笑風生,談政治談經濟談社會時事,大衛一言不發。他似乎很忙,忙著喂食小卡,忙著夾菜給我,餐桌邊的談話,他似乎無暇参與。
我坐在一旁,默默將這一切場景收入眼中,從心裡為我的丈夫大衛感到難過。
聚餐結束後,我想誰會爭著買單,心想極有可能是大姐夫婦吧,他們看起來最富有。
結果他們平分帳單,精確到每一塊錢。
02
在旺角逛街,售貨員見到我,我還沒開口說話,她們就對我說普通話。
我想我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讓人一眼看見就認定來自大陸。
頭髮,是我到香港後才剪的;衣服鞋子,還有背包,都是到香港後才買的。
後來我終於知道了,問題出在我腳上穿的短絲襪上。香港人穿皮鞋,是光腳穿,從來不穿襪子,而我穿裙子皮鞋,還穿了双短絲襪。
那些女售貨員,一看到我腳上的短絲襪,就馬上說普通話。
我回去就馬上把所有的短絲襪扔掉了,從此光腳套皮鞋。
在超級市場,我看到紅色的櫻桃旁邊寫著牌子:車厘子 18元一磅,他們把櫻桃叫做“車厘子”,用英國的“磅”作計量單位,而在街邊看到賣房子的,都是用平方英呎標出單位面積,打開報紙,全是繁體字。
短絲襪、車厘子、磅、平方英呎,繁體字……這些都只是無關痛癢的小問題。
最大、最切身、最逼切的問題,是住房問題。
來香港前,大衛一再告訴我他們的住處很小,我早有思想准備,我想房子大小沒關係,有個落腳之處就可以了。
我想,大衛如果在香港有房子,他的前女友就不會和他分手,那么他娶的那個人也就不是我了。
只是,當推開門一眼看到大衛和父母同住的家,我還是感到很意外。
大衛住在九龍彩雲邨,是政府公屋,四百平方英呎的面積,我算了一下,大約是三十七平方米,據說是香港公屋的大面積單位。
大衛和父母、還有弟弟、弟媳同住。
用簡易木板間隔的三個睡房排成一列,原本住五個人,平時大家輕輕地說話,輕輕地走路,小心地開門,勉勉强强還是夠住。
只是現在,我帶著兒子擠進來,三十七平方米的地方,要住七個人,實在擠不下。
大衛的房間兩平方米長、兩平方米寛,墻上掛滿了大衛的衣物,床底下塞滿了大衛的潛水設備,還有保齡球。
現在我們母子來了,大衛扔掉了床底所有的潛水設備和保齡球,騰出空間給我們擺放衣物和兒子的玩具。
在深圳的電視裡看慣了現代化建築林立的香港,看慣了漂亮奢華的購物中心,看慣了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我一直以為,那些香港的繁華,就是我未來的生活。
看著這四平方米的房間,我才知道,這個城市一切的繁華,都和我無關。
這個城市屬於我的,只有彩雲邨的這四平方米;
不,這四平方米也不屬於我,是大衛的;
噢,不,也不屬於大衛,因為這間三十七平方米的政府公屋,根本沒有他的名字,是屬於他父母和弟弟弟媳的。
在香港,就算你戴鑽石戒指,穿名牌衣服,有跑車,戴最粗的金項鏈,甚至有現金存款,但若你沒有房子,就是一名無產者,等於什麼也沒有。
03
我們得馬上解決住房問題。
在深圳我們住在七十平方米的現代公寓裡,現在突然被塞進一個又狹小又昏暗又沒有窗戶的閉塞空間,兩歲的小卡很不習慣,他煩躁不安,每天吵鬧。
尤其是,一到晚上十一、二點,他就准時醒來,大聲哭鬧,他響亮的嚎哭聲,不但响遍整間屋子、吵醒了一屋子的人,連整層樓的住戶都被他吵醒了。
他一哭,我就馬上從床上爬起來,抱著他像逃命似的往外跑,躲到樓梯間去,希望能在那裡隱藏他的哭聲。
等他哭累了,開始睡著了,再抱著他回去,提心吊膽地,擔心他不知什麼時候又殺個回馬槍,再突然哭起來。
香港的冬天比想像中冷得多,每次我都是逃命似的抱著小卡沖出去,顧不上穿外套,在樓梯間坐著坐著,就凍得瑟瑟發抖。
常常是大衛的媽媽、我的婆婆,在樓梯間找到我們,給我們送來毛毯。
有個晚上,抱著他坐在樓梯間哄著他,突然一個穿睡褲的胖中年男人沖過來,惡狠狠地說:“信不信我砍死你?晚晚都吵醒我!”
他目露凶光,眼珠子好像就要掉出來,好在他手上沒有刀。如果他手上有刀,我相信他真的會砍人。
04
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大衛一咬牙終於在九龍買了房子,五百零五平方英呎的面積,兩房一廳,總價150萬港幣。
我們在香港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
付了首期,交了印花稅、律師費,再用最後的一萬七千元做了最簡單的裝修,住進新房子後,我們几乎身無分文了。
大衛在成家八年後終於又置了業,成了名符其實有家有室的男人,在他四十歲的時候。
只是,我們背負了120萬元的房貸,還款期是二十年。
弟弟老二在建築工地上的日薪是25元,若他知道姐姐在香港背負了百萬債務,要還二十年,他一定會嚇暈。
現在我的當務之急是要找一份工作,讓大衛一個人獨自養家和供樓,他很快就會精盡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