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小名人:酒仙许
前些年,在小城,连酒仙也有冒牌的了。
有天晚上,醉意朦胧的酒仙许,在小巷深处一家风味小吃店喝完酒,刚走到大街上,就听见马路边法桐树下,有一帮年轻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海吹着牛皮,他说他是酒仙,他说他是酒仙,吸引着酒仙许,颤颤巍巍地停下了脚步。
请问……阁下……谁……谁是……谁是酒……酒……酒仙呢……
这帮年轻人,有七八个之多,全在三十岁上下,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尽管还没到收麦季节,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但他们全都光着上身,看样子,也是刚从哪个饭店里走出来,正在唾沫星子乱飞吹得天花乱坠之时,忽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晃晃悠悠的矮瘦老男人,约摸七八十岁的样子,向他们发问,便七嘴八舌地叫喊着,我是酒仙,我是酒仙,一边喊叫着,一边伸出手来,不是用手指头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就是五指并拢,乒乓乒乓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那么……请问……你们……你们可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可以被……称为酒……酒仙吗?
年轻人,你看看他,他看看你,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酒仙许,左摇右晃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盒烟,用颤颤巍巍的手指头子,捏着烟盒一角,晃悠晃悠了几下,几支烟你推他搡地拱出烟盒口,伸头探脑地看世界。
会抽的……自己拿……不会抽的……别逞能……别把小鸡鸡……熏坏喽……小媳妇……小媳妇……红杏出墙……出墙喽……我就……造罪了……
昏暗的路灯下,有四五个人拿走了烟,叼在嘴角上,眼明手快的一个人,掏出打火机,刚要给自己点上,看见烟盒上方的嘴角里,也叼着一支烟,连忙给老男人先点上。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人,深吸了一口烟,眯着两只细眼,享受了好一会,才徐徐地吐出来一串烟雾,连连称赞,好烟,好烟,这是我抽到的最好的烟了。
大叔,请问,这烟,多少钱一盒?小男人恭恭敬敬地问,说话时,巴结的样子很明显。
酒仙许也在徐徐地吐着烟圈,任凭清凉的夏夜风,把烟圈吹散成细碎的烟花。过了一会儿,酒仙许才回答提问,……这烟……这么说吧……也不算……特别好……也就……一百块钱……一两支吧……
哎……你们……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再……问你们……什么样的人……可以被称为酒……酒仙?
年轻的小男人,再一次互相观望,然后异口同声,请大叔指教,请大叔指教。
那好……那好吧……所谓酒仙,酒仙许说到这里,张开嘴巴,干咳了两下,然后,说话不再断断续续,立马顺溜:所谓酒仙,走路老拐弯,尿尿老划圈,武官见了下马,文官见了下轿,更大的官儿自己绕道。还有,再醉不倒,再多不跑,一路飘逸,回家睡觉。还有,开会按时到,上班不溜号,该做报告做报告,该批发票批发票。还有,一年到头不感冒,得了癌症,不吃药、不手术、不化疗。
酒仙许说到这里,看着面前的一帮年轻人,全在目瞪口呆,全在张口结舌,猛吸了一口烟,然后一边吐着烟雾,一边作总结,就这些,我说完了。
所有的年轻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伸出巴掌拍打着,还呼喊着敬仰的话,高!高!实在是高!
酒仙许咧嘴笑了笑,露出亮闪闪的假牙,然后转过身去,自顾自地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向年轻人们招招手,说了一句咕嘟拜,接下来,转过脸去,继续走着,走着走着,步履蹒跚,左摇右晃。
哎——大叔贵姓——胖乎乎的小男人喊叫着。
酒仙许立马停住了脚步,头脸没转地回答道,免贵,姓许,言午许,然后,继续蹒跚前行。
年轻人们,远远地跟随着酒仙许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县商业局院门里面,方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过了好几天,他们才打听清楚,原来,那个大叔,竟然是小城里的小名人——酒仙许!
酒仙许活到九十三岁,在四十岁的时候,得了肝癌,接着就是肺癌、胃癌、食道癌、胆管癌、肾癌、膀胱癌、前列腺癌等等等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肚皮里面的所有零部件,全是一个姓:癌。
酒仙许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四七二十八的,每次检查以后,烟照吸,酒照喝,一天两顿,顿顿八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竟然多活了半个世纪还拐弯!
酒仙许的墓碑上,镶嵌着一张烤瓷彩照。彩照上的酒仙许,眯着小眼睛,咧着大嘴巴,露出上下两排白亮闪闪的假牙,笑咪咪地对接着观众视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