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低头,自见水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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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太阳还未露头,水渠西边,那一片秧母田(培育水稻秧苗的小块水田)里,已坐满了拔稻秧子的人!
昨晚临睡前,大姐和母亲已逐个"安排"好家里人的任务了,我和父亲被"指派"去拔稻秧子,因为我栽秧速度太慢,而且还栽的不整齐,歪歪斜斜的,大姐一惯对栽秧要求很高,栽出的秧苗必须横竖成一条线,有时嫌栽得不直,还要拉上线绳打上标,以直线衡量曲直,我是达不到她的要求,父亲更不要说了,耙耙地整整田,他还在行,栽秧他就不在行了!
拔秧苗也得讲究技巧与速度,手慢了,拔得少,供不上大姐她们用,太快了,容易拔断,地质松软的田还好些,有些田里的土很黏,很硬,拔一把,要沾上好大一团泥疙瘩,那种泥黏得有些油质,在水里涮了一会,也涮不开,一棵棵稻秧被油泥紧紧缠住,用大力在水中涮泥,常常溅得自己满脸都是泥水点,像个花猫似的!
每家每户的秧母田中间,只隔着一道堰梗子,大家坐那拔秧苗,手不闲着,嘴也没闲过,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不时有笑声从田里传出来,男劳力们有时也会说几句诨话,开起玩笑,站起来拿起整把秧苗,把上面的泥甩到对方脸上,在田里打闹,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隔壁田里的王二婶,惯好讲村里发生的一些奇怪事件,讲得绘声绘色的,我有时听得入了迷,连蚂蟥何时爬上我的腿都不知道,直到它们钻进我的皮肤里,感觉到痛,我才反应过来,用手使劲拍着皮肤,想把它们震下来,因为有时你去拽扯它,它就越往皮肤里钻,像个黏胶一样贴在你的皮肤里,真是怕了它们!
王二婶家那十八岁的儿子红彬。也在田里抜秧苗,一直没听他吭声,他头上戴着一顶草的帽,脚上穿着一双到膝盖的胶鞋,许是怕蚂蟥吸腿吧,他每次低头去拔秧苗,都要扶一下滑落在鼻梁上的的那副眼镜,"大学生,下地干活了",有人看见红彬,打趣地说着,红彬抬头看着那人,有点害虚,笑了笑,还是没说活,"通知还没下来,也不知今年能不能考上呢!"王二婶笑吟吟望着那人,"肯定没问题,你家孩子,又懂事,还这用功,你就等着掏学费吧!"听那人这样说,王二婶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红彬他爹早些年在路段上当临时工,出了一次事故,两条腿受了重伤,虽然也住院治疗过,可始终不见好转,走个路都疼得冒汗,那些年他就这样在家躺着,王二婶顾着田里的活,还要照顾红彬他爹,也很是辛苦,还好红彬这孩子懂事,学习上从来没让他娘操心过,一直勤奋努力,逢假期还帮着王二婶干农活,做家务,侍候他爹,只是人闷了些,不太爱讲话!
红彬低着头,拔着秧苗,用泡湿的麦秸把秧苗一把一把缠绕扎紧,再把凑成一堆的稻秧一嘟噜,一嘟噜,提到田头,用平车拉去另一块田里,不多会就会回来,继续拔秧苗,等抜到差不多够栽一亩田地了,红彬和他娘就会从地里使劲拔出板凳腿(拔秧时做的板凳,坐久了,易陷进泥里)把它们捎到凉阴处处,(木制板凳,暴晒易裂口)夹着一些温麦秸(方便扎剩余的秧苗),去田里栽苗!
连着几天去田里拔稻秧,听王二婶讲些稀奇的事,有时红彬去运稻秧,她也讲些红彬以前的事!
初三那年暑期,红彬也不知在哪听到的消息,说县城医院来了专家坐诊,专看摔伤,腿疾之类的病,红彬想带他爹找专家诊治,一大早就把他爹扶到平车上,自己拉着车,着忘忙慌向县城奔去,那次是免费义诊,只有一上午时间,去的人也多,红彬拉着他爹到那,排队的长龙已经打了一个绕圈了,好不容易排到了,专家该下班,向来不爱说活的红彬找到专家,左求右乞的,人才算答应给看!专家看后给开了药方,红彬他爹自从吃了专家给开的药,腿疼的程度明显比以前减弱了,就是这药太贵了!这些年断断续续地吃着,腿疼也是时好时坏的!
最后一天去田里拔秧苗,没见到红彬,王二婶抜完剩下的那一小片秧苗,准备把这块秧母田也栽上苗,她用铁锹把田里土四下扒匀,撒上些肥料,开始栽苗!"红彬哥,怎么没来?""他去咱村西头那砖窖厂了,田里活干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拾掇一下就完事了,他想去挣点钱,给他爹买药⋯"!二婶弯下腰栽着秧苗,那一棵棵秧苗,正穿过水、把根牢牢地插入泥里!
"红彬考上大学了",这个消息长了腿,在我们村里到处乱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