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终于闲了下来，我蜷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悠然自得地晃荡。暖阳斜斜地照在我慵懒的身体上，让我愈发的惬意。春风微拂，裹挟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使人情不自禁地想到刚刚才过完年。
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脚不沾地，整整忙碌了四天。说是忙碌，也全谈不上。腊月二十八逛了一天集市，采购了一天年货，从上街走到下街，从东市跑到西市，腿脚酸软的总算筹集妥当。此刻，终于用钱把一年的辛劳换成了片刻的心安理得。
没有腊月三十，二十九便是除夕。一家人大清早就卷起袖子，卯足了劲儿为年夜饭而奋斗在厨房的角角落落。
柴火灶烈火焰焰，大铁锅“咕咕”欢快地歌唱，似乎等待了很久的大鱼大肉，终于落入了它们的怀里，被它们热烈而灿烂地拥抱，腾腾地冒着热气。
切切砍砍，肉沫乱飞；碟碗盘勺，叮叮当当。为了这顿团圆饭，真是煞费苦心，也是为了这一顿，老少齐心，各尽所能，大家毫不含糊，切配炖煮、蒸炒煎炸，整个厨房，炊烟袅袅，香气浓郁。
大铁锅里的热油“滋滋”的炸着酥肉，爱人胸前挂着个花围腰靠在灶台边，手上的漏勺不停的翻动着酥肉，她捞起一块炸的金黄的酥肉递给我，说：“尝尝，看熟透没？”
我伸手抓住裹着热油的酥肉又立马松开，烫的我甩了甩手，又猴急地抓住、扳开，一股肉蛋香味扑鼻而来，我咽了咽唾液，立马把酥肉送入口中，外焦里嫩的香酥感溢满口腔，我忍不住边吃边嚷，口吃不清的直夸好吃。烧火的弟妹听了立马凑过来，伸出粘有锅底黑的手，毫不犹豫地抓住爱人又捞出的酥肉，退回灶𤎌边，边吃边做她的火头兵，嘴里直说：“嫂子炸的酥肉真好吃！”母亲拿来一只碗，盛上一碗端给大家，让大家尝尝鲜。
酥肉是用木薯粉（也有用面粉、欠粉）、加入腌好的瘦肉条，再按一斤粉十只鸡蛋或鸭蛋的比例，拌成糊状，用筷子一坨一坨撬进油锅里炸至金黄，这是一道原材料都很讲究的富贵菜。这道菜在我老家也只会在过年办，是祖祖辈辈公认的好菜。
大弟负责扣肉，他以前干过厨师，这道菜只有他做出来好吃。小弟负责鱼类，他最爱吃鱼，清蒸鲈鱼是他的拿手菜。母亲打杂，还有一个弟妹是成都人，她负责调味配料，我负责炒菜。一家人分工明确，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一桌民间风味的“满汉全席”，在下午三点妥妥齐活，十八道菜纷纷跃上了年夜饭的餐桌：猪头肉、扣肉、酥肉、清蒸鲈鱼、炖猪脚、清炖羊排、王八炖鸡、红烧鸭块、基围虾、凉拌牛肉、虎皮鸡爪、青红椒肉丝、芋头、青菜、肉丸粉丝、咸鸭蛋、豌豆荚、黄金玉米，每一道菜品都带着各自的使命，有的扛着吉言，有的藏着寓意，有的踏着祥瑞。有些是体面，有的是象征：为了让这个神圣的节日更庄重，更富仪式感，必不可少的猪头肉，用来祭祖祈福，这是虔诚；鸡鸭肉虾这些硬菜，是生活富足的象征；鱼谐音“余”，寓意年年有余，有余粮、有余钱；青菜寓意来年青青白白，不生百病；芋头为“遇途”，愿来年都能遇到好前途；金黄玉米粒像金子，象征着财富；鸡爪为“抓钱手”……
酒水饮料摆上桌，盛上饭、倒满酒，门外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团圆礼炮一颗一颗冲上云霄，“砰”，声震四方。点上香烛、烧燃纸钱，虔诚敬拜祖先，请他们吃团年饭。而后一家人齐刷刷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吃团年饭。满桌子的饭菜，味道虽不及五星大厨，却是一家人齐动手的功劳，全是家的温暖。大家举杯欢庆，笑颜如花。我祝福长辈们来年福寿安康；祝孩子们学习进步，天天向上；他们祝我财源滚滚！我掏出备好的压岁钱，绕桌子挨个发下去，孩子们接到红包，喜笑颜开，吃饭更香。
母亲也给我们每一个人递来了压岁钱——父母在，我们都还是孩子。
大家推杯换盏，每个人都尽情地吃喝。
可再怎么大快朵颐，我们都消灭不了这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小时候我曾问父辈们，为什么要弄那么多菜？根本吃不完，全家人剩菜剩饭都要吃好几天，没吃完的还浪费。他们说，一年一次的过年，不是为了吃而吃，每一个行为都有意义，每一道菜都包涵着人们对来年的期望。菜品的丰富程度，是对过去一年生活的总结，也是对辛苦一年全家人的犒赏。
团圆饭毕，收拾妥当，就要去“送亮”——给故去的亲人上坟。我们一大家，老老少少十几个，手提香烛、纸钱、鞭炮，浩浩荡荡朝坟地走去。一路都是“劈劈啪啪”鞭炮声。吃完团圆饭，乡邻们纷纷都在给各自的故人烧纸上香，坟前的鞭炮声也是让故人听个响，热热闹闹过大年。我们沿途遇见来人，便抱拳道声：“新年好，给你拜年了！”来人也会奉上祝福：“新年好，恭喜发财！”
这一天，鲜少有人串门打扰，各家守着自家年，去别人家挡着，太不懂事。送完亮回来，一家人围桌而坐，桌下生着炭火，暖烘烘的，桌上零食、水果，应有尽有！手脚忙碌了一整天，嘴巴也没闲着，吃呀、喝呀，把年味好好品尝。大人们说笑，小孩子嘻笑，夹杂着春晚的欢笑，整个屋子满是热闹。
突然，透着窗户，屋外的夜空烟花冲天，四面八方“砰、呯”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着空气，定是交节的时刻到了，每家每户都拿出备好的烟花爆竹，大家同时点燃，无数的烟花如炮火连天般直冲云端，瞬间照亮夜空，响彻天际，一片一片耀眼的光芒，如仙女散花般璀璨夺目。我们也搬出买来的烟花，点燃，冲入天空，欢乐地迎接新年的来临。
烟花是喜庆、是富饶，更是烧钱。没一会儿工夫，几百上千元的烟花如昙花一现般消失在黑夜里，无影无踪。此时此刻，烟花也是一种攀比，放得越多的人家，越能体现他家财富的底蕴。我并不喜欢这没完没了的烟花爆竹声，响起来聒噪得很，对于禁烟禁鞭的倡导我是十分赞同。但对于咱们老祖宗遗留、传承下来的传统习俗，我也表示尊重，这是一个民族的根，一个民族的魂。
老人们说，大年三十要守岁，玩通宵。我们实在熬不住，烟花散尽，吃完宵夜，便各自睡去。
新年初一，天气晴朗，太阳似乎比新年来得还早，高高地挂在天上。老人们说，初一接财神，不下地、不拜年、不洗衣、不扫地、不泼水，安安心心待在家休息。
一家人陆陆续续地起床了。吃完早饭，便围着麻将桌打起了麻将。这一打就是一整天。打麻将也是个力气活，对于我这种不常玩的人来说，累得腰酸背疼，头脑昏沉。
新年初二，一家人三台车，轰轰烈烈地去拜年了。我们一行十几人，把亲戚家塞得满满当当。热情的他们把家里吃的、喝的全都端出来，还准备了一桌与年夜饭同样规格的饭菜招待大家。小时候拜年，都是用背篓，背上腊肉、糍粑、面条、红糖/冰糖、酒。后来拜年用礼盒，红红火火的各种礼品，包装得精致美观。提在手上是好看了，但你来我往，最后每家每户剩了一大堆派不上用场的礼品，钱全被卖礼盒的商贩赚走了。人类文明在前进，思想也在更新。现在拜年，奉上拜年红包，轻巧又实在。离开时，亲戚又给孩子们一人封上一个大红包。这种左手换右手的拜年仪式，要的不是给了多少，而是热热闹闹。亲人来拜年，来了一大群，气势上也是蓬荜生辉，使人羡慕。人来得多，确实麻烦，收拾起来也费劲，可心是热的，情是暖的。
新年三天，都是暖阳高悬。初三早上起床后，大家各有各的安排。我哪儿都不去，拿上一本书——好些天没看书了，这会儿终于得空，悠闲地躺在门前桂花树下的摇椅上，安安静静，任阳光洒在身上，把这几日的忙碌与疲惫，都慢慢揉进这温柔的春光里。
本文系原创，转载请注明，请勿侵权！
#乡土散文 #年味 #过年记录 #湘西年味 #团圆饭 #人间烟火 #我的过年记忆 #散文随笔 #家乡的味道 #生活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