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于故里
文/容休别后
“娘娘!梨城的那位将军攻进来了……”门被猛地推开,随即是侍女尖着嗓音,颤声喊道。
“嘶——”
我不由得退后几步,看了眼脱手而出的茶杯——杯身碎在脚旁,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渗透了绣鞋。
水渍瘫软在地,犹如一面镜子,静静照映着我的面庞,和眼里若隐若现的那人——梨城迟将军——我的师兄,迟莫阑。
我叫迟心墨,是玄暮山上暮隐真人的弟子。据说,我是十六年前被我师父抱回玄暮山来的。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师父抱着个婴孩,见了我师母,登时喜道,“娘子娘子!今夜有下酒菜了!”边说边摇了摇手中啼哭的婴儿。
我师母拈了个避水诀,匆匆飞来,看了那婴孩半响,才神色怪异道,“可惜……我这几日有些腻了。”
“啊?那……我们先养着,留着以后吃。”
“也好。”
于是,这一养,就养了十六年。
以上这些,都是我那个不着调的莫阑师兄告诉我的。
除了平日里嗜酒如命,我这个师兄待我是极好的。但是……
天高云阔,晚春的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我耳边。
迟莫阑在我前方不紧不慢的跃过一个又一个飞羽,不时有调笑声随风吹来,“我说小师妹,你若再不快些,我可就不等你了。”
我立时停下,匆匆拈了个诀,不让自己掉下云层。才撇撇嘴恼怒道,“你就知道嫌弃我,回头我定要在师母那儿告你一状!” 我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抬眉时恰好瞧见他眸里清浅的戏谑,翻了个白眼,又添了句,“再说了……谁要你等啊,本姑娘一个人又不是不可以!”
迟莫阑微微一怔,旋即赔笑道,“别别别,师母这几日黏师父黏得正厉害,咱们……还是别打搅了。再说师妹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同我较真岂不低了你的身份……”
我听得很是满意,于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迟莫阑却叹了口气,“师兄……也不想再等了。”
“啊?”
“啊——迟莫阑你个登徒子!”
“我我我要告诉师母你轻薄我!”
“迟莫阑你放我下来!”
“迟莫阑!”
后来,事情以我始料不及的情形发展。那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离开玄暮山,就像我从未想过莫阑师兄会离开我一样。
我离开玄暮山的那日,天灰蒙蒙的,风势很大,内里隐隐透着一股暴雨来前的诡谧。
那日以后玄暮山的结界再没开过,我在走向晋王派来接乘的轿辇时忽然停下,低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噙住了眼底的水泽,故作自然地转过头看去。
记忆中同玄暮山的最后一眼,是光秃秃的山腰。
后来莫阑师兄也离开了。他垂下手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玄暮山暮隐一派,再之后就只剩下我了。
迟莫阑离开的那个时节,是他喜欢的早夏,我把他的棺椁移到了玄暮山山顶的那片草地上。
或许是许多年不曾运功了吧,我瘫在棺椁前疲惫地竟有些呼吸不得。
空气中是同莫阑师兄衣裳上一样的青草味道,漾着莫名的悲伤。
耳边久久不停地回响着迟莫阑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师妹,这次……我便不等你了。”
满面水泽。
后来我就想,等我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我希望也是在这个地方……从玄暮山开始,自然要在玄暮山结束。
心愿达成的时候正值是寒冬。
阖眸前我看了一眼身侧被染的赤红的冬雪,扯了扯唇角,忽然笑了。
“谁要你等啊……我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