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阿姨

花树街有很多女人，老的小的，美的丑的，持家的浪荡的，善良的尖酸的……都有很多，每天街里走来走去的，这些女人或灵动、或窈窕、或成熟、或温厚、或开心、或苦闷，倒是给这条街在四季之外增添了时新时美的一种色彩，因为女人，这条街更可爱。

如果这条街上，每个女人的存在都是为了解释一个词，那彭阿姨专门解释的那个词就是“贤惠”，反正街的男人要是和他老公一起喝酒，谈到自家的老婆，谈到无奈处，都必得转向她老公：“你家那位真是贤惠啊！贤内助！”语气里尽是艳羡，但若是拿他们各自家里的美娇娘去换，想必又是不肯。

街里，年轻的女孩子要是谈了恋爱，都问过男朋友一个问题：“你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生啊？”当然，问了这个问题，想要的答案无非就是：“就是你这样儿的！”但若真是这样回答，又显得是刻意为之、不够真诚坦然，必被认为是他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高高地看着，嘲笑般地、哄孩子般地、反正是敷衍着地给出了这个答案。当然也不能直接说：“漂亮的！”“大方的！”“知书达理的！”……这么定性又坚决，那看来是觉得现在缺了才这么想要，这也会招致一顿无中生有的争辩，甚至还得惹出一些甜蜜的吵架来。女孩子当然希冀的是这样的回答：“我喜欢的是和我心意相通的，她可能不是最美的，不是身材最好的，但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舒服又可爱，于是她在我眼里也是最可爱的，你现在就是。”这样的婉转大多很受女孩子欢迎。

当然，在青年的男孩子眼里，每个女孩子都有可爱的地方，都有让自己心动的地方；不过在青年的女孩子眼里，她们对女人的要求似乎比男人是更为苛刻的，比如花树街的谈恋爱的女孩子，就顶不喜欢彭阿姨这个“贤惠”，大概也是时代变了，要是有男人夸她们贤惠，她们心里就不乐意，为什么不是漂亮呢？为什么不是可爱呢？为什么不是有趣呢？为什么不是聪明呢？贤惠？难道我是老妈子吗？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要照顾你的、除了照顾人就一无是处的那种旧女人吗？

所以，在花树街的男人看来，彭阿姨是女人花哨过后的那点底色，让人觉得踏实又熨帖；在花树街的女人看来，彭阿姨是女人万不得已下的那点动人，鸡肋似的，绝不想要。

要说彭阿姨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爱干净、也很收拾的女人，她出门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她从很早就开始在街对面摆水果摊了，别人的水果摊总是看起来有点乱，要选一点水果，必得做好会捻到坏的破的那些准备，不留神脚下还可能踩到个葡萄啊、果皮啊之类的，选一次水果，手上要么粘上了灰要么糖兮兮的，怪不舒服，脚上还可能粘粘得不爽利。彭阿姨就不一样了，她的水果摊永远都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什么水果放什么地方，堆头放多高、多大，什么颜色放在一起，哪些水果要催熟其他水果不能放一起，她都门儿清；虽然是个公安亭一般的小亭子，但地板永远是干净的；夏天的时候，水果坏得快，她捡得也快，每次看到都是新鲜的，蚊虫多，她立了个风扇，还拿把蒲扇走来走去，像伺候宝贝一样伺候着。做生意的年岁又久，家又在花树街，本人和店又特别清爽，所以生意是越做越好的，花树街、临近的西怀街，买水果都是到彭阿姨这儿。

生意做得好，自然钱也是不少赚的。彭阿姨只上过一年级，写得了姓，但写不了自己的名，收货啥的都只写一个“彭”，要是必须得有全名儿，那就写她老公的名字，她老公教过她好多次，她写得很是清楚。虽然不识字，但算账是极快的，所以彭阿姨这个“贤惠”和那些近现代文人墨客固守老家的原配太太们的“贤惠”还不一样，也算是给“贤惠”有个新时代的注解了。彭阿姨不是愚贤，颇有些智贤的意思，这一点，尤其在她算账、和批发商进货扯皮的时候尤见一二。她算账不用计算器，只是口算，水果生意，斤斤两两，块块角角，多的是5.5*5.7这样的乘法算术题，她仅凭口算，嘴里念念有词，算得极快，超过了她那上了高中的老公；和批发商扯皮，为了把价压低一些，她又说得了狠话赔得了笑脸，真个精明人。

虽然精明，但仍然贤惠，原因就在于，彭阿姨赚的钱一分一分都是交给了她老公的，她老公管钱，家里有个小抽屉，所有的银行折子、现金都是放着柜子里的。她老公呢，作为最高的、也是唯一的管理者，很有些财政总大臣的感觉，比方说，彭阿姨准备去进货了，先要向老公背，葡萄打算进多少、具体的青葡萄、紫葡萄、提子各进多少，水蜜桃打算进多少，时鲜的早秋橘子打算进多少，都得一笔一笔背清楚，算了总账，她老公给钱，彭阿姨去进货，进完货回来，她老公去摊子上看，彭阿姨接着背，葡萄进了2箱，花了多少钱，水蜜桃进了1箱，多少钱，早秋橘子太贵还酸，暂时没进……总共花了多少钱，多退少补。每天收摊，彭阿姨都得把当天的账目报给老公，一笔一笔的，亏她脑子灵活，十几年记得非常清楚。

要是这样，男人自然是很喜欢的，又能赚钱，又没有更多的要求，看着彭阿姨忙来忙去，一张张的票子飘进她兜里，又从她兜里进了她老公的抽屉里——这个景象，真是让花树街的男人们羡煞了双眼。

有一年，小儿子对彭阿姨说他想买个摩托车，她儿子看妈妈天天摊子上收那么多钱，自然也以为妈妈很有钱。彭阿姨悄悄地拿出了3000块钱，给了儿子，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告诉你爸。不过摩托车开进院子的那天，她老公就知道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雷公脸、阴沉得很、闷着喝了一口酒，一耳光闪到彭阿姨脸上，说“再给老子藏钱，老子一分钱都不给你，撵了你！”

从那以后，彭阿姨再也没藏过了，柴米油盐、衣服裤子，都得看着她老公打开抽屉，给她抽出一张张的钱来。她仍然守着她的水果摊，卖她的水果，天天从街里走过，这“贤惠”的名声倒是越来越响了。

街里谈恋爱的女孩子，她闺蜜结婚，她牵着她男朋友去参加婚礼，准新郎在灯光的中央羞答答地说：“首先，谢谢我新的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养出了这么贤惠的女儿！”，她朝男朋友瞥了一眼，戏谑地：“贤惠得很，羡慕吧！”，这种问题，男孩子自然是身经百战，手扶在女孩儿腰上，轻轻一掐：“就你贫！”，她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