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在我印象里，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和母亲在一起，都是听母亲一个人不停地说，父亲只是或坐或站，沉静地抽烟，偶尔才简短应答一下。家里来客人，父亲陪饭，既不让酒，也不劝饭，更不多言，最多的姿态就是认真倾听。对我们几个孩子，他很少过问学习情况，他固执地认为学习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有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老师。

    父亲是个农民，但在我眼里，他的不少言谈举止又不像纯粹意义的农民。父亲读完小学，初中上到快毕业就因贫辍学。务农没多久，就和几个同伴瞒着爷爷奶奶一口气跑到了包头，在那儿上了两年中专。后来因为六十年代的三年自然灾害学校解散，他才不得已又回到村里种地。

    父亲写一笔很好的毛笔字，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总要被人家恭敬地请去当帐房先生。春节前，更是父亲大忙时节，乡亲们都早早把大红纸送到我家，请父亲写春联。往往春节未到，我家早就洋溢着节日气氛了。我小时习字，父亲就让我学着给山东舅舅写信。什么格式，怎么称呼，如何落款，都是父亲手把手教我。我虽然喜欢他写字，但我练字没长性，直到如今也不成样子。回家陪父亲吃饭，他总是说：“就你还中文系，还老师，写字还不如我这个农民呢。”我只能笑着点头。

    父亲是个爱书人。他每次出门，包里总要塞本书。实在没有可看的，也要捎上几张报纸。记得父亲亲手买的书有1975年出版的三卷本的〈水浒传〉、上下册的《东周列国故事》、《聊斋志异》和冯梦龙的“三言”。农闲时节，别人家男人或打牌或赌钱，而我父亲就在炕上看书。逢雨雪天，更是整天抱着书看。后来，父亲眼花了，自己买个花镜，还是不忘读书。我有时端详端详，还真像个文人先生呢。有一年暑假回家，我倒腾书柜，找出一套明朝抱翁老人的《今古奇观》来，是清朝道光年间刻印的，可惜少了一卷。我说，这书给我吧。父亲说行啊，反正我眼花看不了喽。父亲常常感慨地对我说：“文革那会儿，你爷爷当私塾先生留下来的书，都让我做饭当柴禾给烧了，怕惹祸。要是留到现在多好啊。”于是我也很感慨，好在我们这一代不会再赶上“焚书坑儒”的年代了。

    我家的三个孩子中，父亲最疼我，他说我坐得住，安分守己。冬天，我整天在大街上疯跑，出了满身汗，热得把棉裤都湿了。早晨起床前，父亲总是早早把火炉点好，然后把我的棉裤用手翻转过来，一点一点地靠近炉子烤，边烤边慢慢晃动，不一会儿，就看见棉裤上腾起缕缕热气。等烤完，父亲还要用两双大手把棉裤搓搓，让它柔软，等我再穿上，感到很温暖。

    父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常给我擦皮鞋，每次都收拾得很仔细。我上学骑的自行车，每天都是他为我取出放院子里。晚上回到家，再为我存好，擦车打气更是他的份内之事。在他眼里，我似乎永远是个孩子。我上学时读的书，都是父亲亲自包书皮，并用毛笔写上我的名字。我当老师这么多年了，上高中时的课本仍然保存完好。有时我对他说，这书都没用了，您把他卖了吧。父亲总是说：“放着吧，放着吧，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我在南京上四年大学，每次都是他执笔给我写信，信尾总是说，别心疼钱，吃好，注意身体。他很少叮嘱我好好读书，但我读了父亲的信，自然知道该怎样去念书。

    现在，我当父亲也多年了，但我教育孩子没有耐心，缺乏方法。想想父亲对我，再想想我对孩子，确实很惭愧啊。

    在我眼里，父亲是个沉默的人，是个爱我疼我的人，是个爱读书写字的人，是个引导多于管束的人。在我眼里，父亲的形象很高大。